第一千三百六十九章 所参者,六人也!(2/2)
刘端的逻辑似乎出现了混乱,这与他认知中的权力格局产生了剧烈的冲突,让他感到一种荒诞和不安。
苏凌并未直接回答刘端的疑问,仿佛那答案本身不言自明,或者......时机未到。
他继续陈述,语气冰冷。
“段威之罪!身为暗影司代督领,执掌监察缉捕,本应忠于职守,肃清奸佞。”
“然,其暗中与孔鹤臣、丁士桢流瀣一气,为其通风报信,妄图销毁罪证,掩盖弥天大罪!更甚者,竟屡次派出暗影司精锐杀手,潜入黜置使行辕,行刺苏某,意欲将苏某与行辕一众知情者置于死地,杀人灭口!此乃监守自盗,谋害钦差,罪同谋逆!”
刘端听得目瞪口呆,嘴唇哆嗦着,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,只是喃喃道:“暗影司......段威......杀你?这......这到底是为何?他们......他们与你不是一派的吗?”
他感觉自己仿佛坠入了一个巨大的、黑暗的漩涡,原本清晰的朝堂派系变得模糊而狰狞。
苏凌依旧不答,语速平稳却毫不停滞,抛出了第四个名字,如同将一块巨石投入本已汹涌的暗流。
“臣,第四参!荆南侯,镇南将军——钱——仲——谋!”
“钱仲谋?!”
刘端再次失声,脸上的肌肉因极度的惊诧而微微抽搐。
“荆南......远在数千里之外!他......他怎么也牵扯进来了?!”
苏凌目光锐利,言辞如刀。
“钱仲谋之罪!身为朝廷册封的一方侯爵,镇守荆南,本应保境安民,忠于王事。然,其贪恋权势,野心勃勃,不甘偏安一隅,竟将触角伸入京都龙台!”
“其麾下秘密杀手组织‘红芍影’,近年来在京都活动频繁,与孔鹤臣、丁士桢、乃至段威等人暗中勾结,兴风作浪!其目的,便是趁京都局势混乱之际,浑水摸鱼,意图染指中枢!”“更与孔、丁、段三人联手,多方阻挠苏某查案,矛头直指黜置使行辕,欲除臣而后快!其行径,目无天子,枉为人臣,实乃割据之枭雄,国之大患!”
刘端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,荆南的钱仲谋竟然也把手伸到了京城,还参与了针对苏凌的阴谋?这潭水到底有多深?他扶着龙书案边缘,手指因用力而发白,声音带着颤音。
“钱仲谋......红芍影......他们......他们为何要如此?难道这京畿道的案子,也与他有莫大关联不成?!”
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,仿佛整个天下都在暗中酝酿着针对他、或者说针对这个摇摇欲坠的朝廷的阴谋。
苏凌依旧没有解答刘端的疑问,他的叙述如同冰冷的链条,一环扣一环,最终锁向了北方那个庞然大物。
“苏某,第五参!”
苏凌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加沉凝,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。“渤海侯,大将军,总领北方五州军事——沈——济——舟!”
听到这个名字,刘端浑身剧震,瞳孔骤然收缩!
沈济舟,那可是与萧元彻分庭抗礼、实力最强的藩镇!他竟然也......?
苏凌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宫墙,望向了北方的烽火,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怒火与悲凉。
“沈济舟之罪!其一,结党营私,贪墨国帑!四年前京畿道大旱,赈灾钱粮被孔鹤臣、丁士桢贪墨瓜分,其中巨大部分,经由他二人运作,并未落入私囊,而是......通过秘密渠道,源源不断运往了渤海!”
苏凌死死盯住刘端瞬间煞白的脸,一字一顿,如同重锤击砧。“这些本该拯救万千灾民性命的救命钱粮!变成了沈济舟养兵蓄锐、扩充实力、以备将来争夺天下的军粮和军饷!”
“此乃挪用、侵吞赈灾专款,以民脂民膏充作军资,形同喝兵血、食民髓!罪孽滔天,人神共愤!”
“噗——!”
刘端猛地喷出一口浊气,脸色由白转青,再由青转赤,他霍然站起,身体因极致的愤怒和一种被彻底亵渎的羞辱感而剧烈颤抖。
他伸手指着虚空,仿佛沈济舟就在眼前,声音尖利扭曲,充满了无法形容的惊怒与暴戾。
“什......什么?!沈济舟!他......他安敢如此!安敢如此啊!!!”
刘端的声音彻底破了音,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咆哮。
“那......那是赈灾的钱粮!是救命的粮食!是朕......是朝廷用来救黎民于水火的!他......他竟然......竟然用百姓的尸骨血肉来填他的野心!来养他的虎狼之师!来造朕的反?!来夺朕的江山?!!”
他猛地一拳砸在龙书案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震得案几晃动,他目眦欲裂,状若疯魔。
“乱臣贼子!国贼!逆贼!人人得而诛之!沈济舟!朕......朕与你势不两立!不共戴天!!”
刘端的暴怒如同火山喷发,充斥着整个殿堂,那是一种被触及到底线、被彻底激怒的、属于帝王的、哪怕是被架空的帝王的最后尊严与怒火!
这一刻,他对沈济舟的恨意,甚至暂时压过了对萧元彻的恐惧。
苏凌静静地等待着,直到刘端因激动和缺氧而剧烈喘息,慢慢瘫坐回去,胸脯依旧剧烈起伏,但咆哮声渐息。殿内重新被一种更沉重、更诡异的寂静笼罩。
这时,苏凌才深深地、深深地看了刘端一眼。
那目光复杂难明,有审视,有怜悯,更有一种最终摊牌的决绝。他深吸一口气,整了整本无褶皱的袍袖,然后,朝着龙椅方向,拱手,躬身,行了一个极其郑重、甚至带着某种仪式感的大礼。
他的动作缓慢而庄重,与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,却更显出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。
刘端喘着粗气,有些茫然地看着苏凌这反常的举动,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。
苏凌直起身,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、却带着万钧之力,迎上刘端那惊疑不定的眼神。
他的声音不再高亢,反而异常低沉,却如同从九天之上垂落的审判之音,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敲击在刘端的心头,也回荡在这象征至高权力的殿堂之中。
“圣上,以上五人参罢......”
苏凌微微一顿,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,然后,一字一顿,石破天惊。
“苏某,最后要参奏之人......”
他抬起手,食指缓缓抬起,不偏不倚,笔直地指向了龙书案后,那身穿明黄龙袍的天子——
“远在天边,近在眼前!”
“便是圣上您——当今天子——刘端——!”
“轰隆——!!!”
这最后一句,真真是石破天惊!
仿佛整个昔暖阁都被这道无声的惊雷劈中!连角落香炉中那点残存的暗红余烬,都仿佛骤然亮了一下,随即彻底熄灭!
刘端整个人如遭五雷轰顶,彻底僵住!
他脸上的愤怒、震惊、痛苦、茫然......所有表情在瞬间凝固、破碎!他瞪大了眼睛,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,死死地盯着苏凌,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,又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、最不可思议、最......大逆不道的话!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滞。
几息之后,刘端那凝固的表情才开始慢慢融化,如同冰面开裂。但那融化的背后,不是崩溃,而是一种极致的、冰冷的、仿佛能将空气都冻结的......愤怒与......一种被彻底冒犯的、属于帝王的森然杀意!
他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坐直了身体,原本因激动而佝偻的脊背挺得笔直,一股久违的、属于九五至尊的威压,混合着被逼到绝境的疯狂,如同实质般从他身上散发出来!
他脸上的血色褪尽,只剩下一种瘆人的青白,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极其冰冷、极其扭曲的弧度。
他笑了。那笑声低沉、沙哑,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杀机。
“呵......呵呵......哈哈哈......”
刘端低笑着,笑声越来越大,最后变成了仰天狂笑,笑声中充满了癫狂与暴戾。
“好!好!好一个苏凌!好一个诗酒仙!好一个黜置使!你......你真是好大的胆子!好大的狗胆啊!!”
他猛地止住笑声,头颅微垂,那双眼睛从阴影中抬起,死死地、一眨不眨地盯住苏凌,目光如同两把淬了剧毒的冰锥,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苏凌......你竟然......连朕......都敢参了?!”
刘端身体前倾,双手按在龙书案上,指节因用力而发出“咯咯”的轻响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凛冽的寒风。
“朕......倒真想听听......朕......身犯何罪?!值得你......在这昔暖阁内,当着朕的面......如此......大逆不道?!”
面对天子这如同实质的杀意与滔天怒火,苏凌却寸步不让。他缓缓挺直了腰杆,目光平静如古井寒潭,毫无畏惧地迎上刘端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、冰冷刺骨的眼神。
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锋,如同两柄绝世神兵悍然相撞,溅起无形的火星!
苏凌深吸一口气,声音沉稳、清晰、一字一顿,如同最终的战鼓擂响。
“圣上欲知身犯何罪?”
“那就请——圣——上——”
“仔仔——细细——”
“听——好——了——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