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父子心结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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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子两人的声音有点发涩,像含着一口咽不下去的海风。那涩不是喉咙干,是心里有东西堵在嗓子眼里,推不动,也化不开。他说话时眼睛往水面那头望了望,语速很慢,每个字都像要先把经过的事再嚼一遍,才肯放出来。“我这次我在船上遇到了生产的妇人,我们在船上等。那屋子离码头不远,隔着水,声音传得过来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自己的父亲:“爹,那叫声,我一辈子没听过。不是疼得喊,是喊到后来没力气了,只剩下喘,喘一下,叫一声,一声比一声弱。我在甲板上站着,腿肚子直抖,抖得我抓不住栏杆。”
林老伯没说话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那口茶下去得很缓,喉结慢慢滚了一下,像把一句刚到嘴边的话又压了回去。
“我当时就想,这要是……”林鱼把后半句咽了回去,喉结动了动,“我在船上待了六年,风浪见过,断桅见过,人掉海里也见过,我都没那么怕过。”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风穿过晾着的渔网,网眼发出细碎的响声。那声音薄薄的,像无数根看不见的线在风里轻轻绷着,把人的心一下一下地往紧里收。
林老伯放下茶碗,伸手在林鱼肩上拍了拍。那只手粗糙,指节粗大,掌心全是老茧,拍下去的时候没什么声音,却把林鱼整个人都压住了。那一下不重,可落得很稳,像一根沉了多年的老锚,直直坠进水里,把一条晃着的船慢慢定住。
“你娘生你那年,”林老伯开口,声音很平,平得没有一丝起伏,像海在无风时的面,“也是这么个天。腊月,下了雪,雪把院子里的柴垛都盖住了。”
林鱼抬起头。
“那时候村里还有个接生婆,姓王,七十多了,眼睛花,手还稳。我请她来,她进屋,我就在院子里站着。”林老伯看着远处,眼神像被那年的雪带远了些,“雪一直下,我站的地方踩出一个坑。屋里你娘叫,叫得我心口一抽一抽的。我想进去,王婆婆从门缝里探出头来骂我,说男人进来添什么乱。”
“我从天黑站到天亮。中间有一阵,屋里没声了。就那么静着,静得我听见雪落在柴垛上的声音。”林老伯的手还搭在林鱼肩上,微微用了点力,指节泛着白,“那一阵,我以为你娘没了。”
林鱼的呼吸停了一下。那停顿很短,短得只有一瞬,却像把胸腔里所有能进出的气都收住了。
“后来王婆婆开门,说,是个小子,哭声大得很。”林老伯笑了一下,笑得很淡,淡得像雪地里远远透来的一点天光,“我进屋,你娘躺在炕上,脸白得像纸,头发全湿了,看见我,第一句话是问我,孩子好不好。”
“我说好,好得很,嗓门比我还大。”
“你娘就笑了,笑完就睡着了,睡了整整一天。”
林鱼低着头,手指抠着桌沿的木纹。那木纹被他的指甲一道一道地刮过去,发出极细的响,像他此刻心里那些理不出头绪的念头,乱糟糟地挤成一团。
过了很久,他问出了那句话。
“爹,”他说,“这么痛苦,为什么一定要生孩子?”
林老伯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把手从林鱼肩上收回来,放在自己膝盖上,看着院子里那口空了的水缸,看了很久。久到林鱼以为他不会答了,久到灶房里的小唯也忘了手上的动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