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三人的一顿饭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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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又起了,从巷口一路穿过来,带着远处滩涂上咸腥的水汽,从墙头和屋檐之间挤进来,把晾着的渔网吹得鼓起来,又瘪下去。那网先是胀满了风,像是要把积了多年的什么话都揽进怀里,可风一过,又软软地垂落下来,一根一根网绳重新松下去,发出极轻的“窸窣”声。网起网落,起伏之间还带下几滴昨夜里存着的水珠,落在地上,倏地就不见了。像有什么话在风里想说,话已经到了网眼边上了,又始终没有说出口,只留下那空落落的网,一下一下地晃。
他记了二十六年。一年又一年,不是一日接一日那样挨过来的,是一个潮汛接一个潮汛,一个鱼季接一个鱼季地过来的。
潮来潮去,每次潮水退下去,滩涂上就换一副模样,有些沟壑被抹平了,有些新的细流冲出来,曲曲弯弯地伸向海那头。
那张网补了又破,破了又补,网眼上旧绳压着新绳,新绳没过多久又磨得起了毛边,海风把那些麻线的颜色一点一点啃淡,淡得几乎和天光一色。
院子里散着些龙虾壳,旧的还没被风吹干净,新的又添上去,一层摞着一层,壳上的红从鲜亮褪到发白,碎在泥地里,踩上去极细地响,像是这日子在脚底下轻轻裂开,又悄没声息地沉下去。灶膛里的火点了灭,灭了又点,日复一日,煤灰积了半指厚,又拿小铲子一点一点清出来,堆在墙根下,被雨一淋,就成了黑黢黢的一小摊。
二十六年,连墙角那棵不知什么时候自个儿冒出来的野草都换了一茬又一茬,春来抽几片细长的绿叶子,秋后就枯成瘦黄的一把,风一吹,断了的杆子往旁边一倒,来年又在旧根边上拱出新的芽来。那新芽冒出来时,总比前一年往石板缝里多挤进去几分,根早就不在浮土上了,也不知道扎到多深的地方去了,任是再怎么旱的天,它也能从地底下抽出一点潮气来。
二十六年,算起来该有九千多个日子。一百多个节气,一轮又一轮地转,谷雨过了是芒种,秋分过了是霜降,渔讯一场赶着一场,人的两鬓就悄悄给磨白了。
那些日子一个叠着一个,像灶台上那摞粗瓷碗,满的时候不起眼,可一个个数过去,竟也垒得那样高,厚厚地压着,压得人脊背都往下沉了几分。
压到现在,全化成这么一句简简单单的话。可怪就怪在,那么多年攒下来的分量,真从嘴里说出来时,反倒轻得不成样子,就那么轻轻一落,散在早晨的风里,连个回音也没留下。
“你要是问我值不值,”林老伯说。他手里的筷子停在碗沿上,没动,就那么搁着。那双筷子是旧竹做的,使了多年,筷头已经磨得有些发圆,搁在青白瓷碗的边沿上,不偏不倚,像要把这句话在空气里放稳了,等那声音的余波从桌面上一圈一圈散尽了,才接着往下说,“我答不上来。”
他确实答不上来。值不值这三个字,是要拿秤来称的,可有些东西搁上去,秤杆子压不平,这一头坠着,那一头翘起来,反反复复,总也寻不见那个平处。一头是日子,是每天灶上冒不冒烟,缸里有没有水,床上的人翻没翻身;一头是年月,是潮水退了几回又涨了几回,是船出海多少趟,是两个人怎样从一头黑发熬成两鬓灰白。怎么称都称不分明,那秤砣拨来拨去,最后停在哪里都不对。
他在这海边过了大半辈子,见惯了浪把小船推出去又送回岸,小船在浪尖上起起伏伏,有时一个浪头打来,船身歪得几乎要扣过去,可到底还是给后面的浪慢慢推回滩涂上。见惯了日头从东边起来又在西边沉进海里,那道霞光把整片海面染成暗金色,再一点一点熄下去,最后只剩下一条极细的亮线,像烧过的煤渣边缘那点余红。也见惯了人来了又走,留下的和走了的,都叫海风一吹,散在滩涂上,连个脚印都存不住。滩涂上到处是旧的脚印,新的脚踩下去,旧的就塌了,潮水一漫,全都平了,什么也没剩下。若是拿这些来算,他连从哪儿起头算都不知道,何论值不值。
“可我这二十六年,”他停了一下,声音放得低了些,却不飘,每个字都像被海风吹透了,带着盐分,带着潮气,沉沉地落在桌上,震得筷子尖都似乎微微一颤,“没一天后悔过。”
不是没想过,也不是没试过别的活法。年轻的时候,有一阵子也想过跟船下南洋,那时候同村人都说外头的钱比滩涂上的蛤蜊还多,他夜里躺在炕上,听海浪拍着岸,心里也动过几回。可后来,也就这样一天一天过下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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