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9章 长安棋局·落子无声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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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话已是难得的提点。田知夏心中感激,再次郑重道谢。
拿着好不容易领到的药材(虽然有几味暂时缺货),田知夏走出太医署时,脚步都轻快了许多。她没想到,父亲的名字,竟然在长安还有故人记得,更没想到这位看似严肃的陈太医令,会如此通情达理。
然而,她没注意到,太医署二楼的一扇窗户后,王守仁正看着她离去的背影,眼神阴郁。他手中捏着一小撮从田知夏药包缝隙中飘落的、极其细微的淡蓝色粉末,放在鼻尖闻了闻,眉头紧紧皱起。
“这味道……和昨晚那衣角上的,似乎同源?这丫头……真的只是个普通医女?”
三、别苑午后·微澜与试探
清晖别苑内,秋阳透过雕花窗棂,洒下斑驳光影。
朱鹤洲服了田知夏新煎的药,又听了星彩一段安神调子,气色稍好,正靠在榻上看书——是从别苑书房找来的前朝地理杂记,试图从中寻找关于“星泪渊”或类似上古遗迹的蛛丝马迹。
星彩则坐在窗边,拿着一本杨若华给她的《千字文》和《女诫》,蹙着眉头认字。中原的文字对她来说复杂如天书,但她学得很认真,指尖一笔一划地在桌面上摹写。
阿史那云焕像个门神似的抱着刀坐在外间门槛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擦拭着刀锋,耳朵却竖得老高,留意着苑内外的动静。
宁静的午后,被一阵突如其来的丝竹之声打破。
乐声来自别苑外不远处的兴庆宫方向,清越悠扬,隐约还能听到女子的歌声和笑语,随风飘来。
“这大下午的,宫里还挺热闹。”阿史那云焕嘟囔一句。
朱鹤洲放下书,望向窗外兴庆宫的方向,眼神微凝。皇帝在这个时候宴乐?是寻常宫廷娱乐,还是……有意无意地,在向清晖别苑中的他们,传递某种信息?
星彩也被乐声吸引,放下书本,走到窗边侧耳倾听。听了一会儿,她忽然轻轻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怎么了?”朱鹤洲问。
“这曲子……”星彩迟疑道,“调子有些特别,中间有一段转折,很像是我们寨子里祭祀时,请神环节用的古调……但又简化了很多,还加了很多装饰音。”
朱鹤洲心中一动:“你能确定?”
星彩又仔细听了片刻,摇摇头:“离得远,听不真切。而且改动很大,如果不是我对寨子里的古调特别熟,可能也听不出来。但……感觉很像。”
南疆苗寨祭祀的古调,出现在长安宫廷的宴乐中?是巧合,还是……
就在这时,苑门外传来通报声:“太子殿下驾到——”
院中几人俱是一怔。
太子李纯?他怎么来了?而且来得如此突然,径直到了这软禁性质的清晖别苑?
阿史那云焕立刻起身,按刀而立,眼神警惕。朱鹤洲迅速对星彩低声道:“回自己房间,关好门,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。”
星彩也知事关重大,连忙拿起书,快步从侧门离开,回了自己院子。
朱鹤洲整理了一下衣袍,在田知夏的搀扶下,勉强起身。他如今是“怀远伯”,太子亲至,无论如何不能卧榻相见。
片刻,一行人走了进来。为首者年约二十七八,身穿杏黄色常服,头戴金冠,面容俊朗,眉眼间与皇帝有五六分相似,只是眼神略显深沉,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,多了几分养尊处优的矜贵与心机。正是当今太子李纯。
他身后跟着几名东宫属官和内侍,其中一人,赫然是昨日在太医署为难田知夏的王守仁!王守仁低着头,跟在队伍末尾,仿佛只是个随行医官。
“臣朱鹤洲,参见太子殿下。”朱鹤洲在田知夏搀扶下,欲行大礼。
“怀远伯有恙在身,不必多礼。”太子李纯快步上前,虚扶一下,语气温和,“孤听闻伯爷南行负伤,心中挂念,特来探望。伯爷快快请起。”
他的态度亲切自然,仿佛真的只是来关心一位有功之臣。
“谢殿下体恤。”朱鹤洲顺势起身,请太子入内上座。
太子坐下,目光扫过房间,在田知夏身上略作停留,笑道:“这位便是一路照料伯爷的田医女吧?果然是医者仁心。”又看向如铁塔般立在门口的阿史那云焕,“这位壮士想必就是阿史那校尉,南疆之行,护卫有功,辛苦了。”
阿史那云焕抱拳,瓮声瓮气道:“末将职责所在。”
寒暄几句,太子话锋一转:“父皇将伯爷安置于此,一则是为静养,二则也是便于照应。伯爷若有任何需要,尽管向孤提及。孤虽不才,在宫中还能说得上几句话。”这话既示好,也隐隐点明了自己在宫中的影响力。
“殿下厚爱,鹤洲感激不尽。”朱鹤洲语气恭敬而疏离,“陛下恩典,已赐爵位,太医署亦尽力诊治,不敢再劳烦殿下。”
“诶,伯爷此言差矣。”太子摆摆手,“伯爷身负奇术,于国有功,更是难得的人才。如今伤势未愈,孤岂能坐视?王太医——”他回头唤道。
王守仁连忙上前:“下官在。”
“你既负责为怀远伯诊视,当尽心竭力。孤今日便将话放在这里,怀远伯所需一切药材、用度,东宫可酌情调配,务必要让伯爷早日康复。”太子语气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王守仁躬身:“下官遵命。”
朱鹤洲心中明镜似的。太子这是借着探病的名义,一方面示好拉拢,另一方面,也是将王守仁这个眼线,更“名正言顺”地安插到了他的诊治环节中。以后太医署的方子药材,恐怕都要经过东宫的眼了。
“殿下美意,鹤洲心领。只是太医署已有章程,不敢逾越。”朱鹤洲委婉推拒。
太子笑道:“不逾越,不逾越。都是为父皇分忧,为伯爷康健。对了,”他像是忽然想起,“孤听闻,伯爷南行时,曾得一位南疆奇女子相助,身怀异术,可是真的?不知此女现在何处?孤倒是颇有兴趣一见。”
终于提到星彩了。这才是太子此行的主要目的之一吧。
朱鹤洲神色不变:“殿下所言,应是杨监正的一位远亲表妹,随杨监正学些医术星相,略通些南疆养身小术,当不得‘奇女子’之称。她一路劳顿,又初到长安,水土不服,正在房中歇息,不便见客,还请殿下见谅。”
太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,但很快掩饰过去:“原来如此。那便不打扰了。待她身体好些,孤再设宴款待,以谢她对伯爷的相助之情。”他起身,“伯爷好生休养,孤改日再来探望。”
送走太子一行,苑内重新安静下来。
阿史那云焕关上门,啐了一口:“黄鼠狼给鸡拜年!那王太医昨天还刁难田丫头,今天就跟太子一起来唱双簧了!太子这是想干嘛?拉拢你?还是想把星彩姑娘弄到东宫去?”
朱鹤洲坐回榻上,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,方才强撑精神应对,消耗不小。
“拉拢是其一,掌控是其二,试探是其三。”他缓了口气,“太子想知道南疆之事的底细,想知道星彩的真正价值,更想知道……陛下对我和星彩的态度。王守仁,就是他的眼睛和手。”
田知夏担忧地为他垫好靠枕:“那以后用药怎么办?王太医肯定会动手脚。”
“无妨。”朱鹤洲淡淡道,“陈太医令既然肯给药,我们便有自己的方子。太医署的方子,做做样子即可。只是……”他看向窗外,“太子来得这么快,三皇子那边,怕也不会安静太久了。”
长安的棋局,已然摆开。而他和星彩,便是这棋盘上,引人注目的两颗棋子。
只是,棋子未必不能成为棋手。
他摸了摸怀中的玉佩,感受着那微弱的暖意,眼中闪过一丝锐芒。
夜探者,太子,三皇子,太医署,还有那隐约浮出水面的、与南疆有关的宫廷乐声……
这潭水,越来越浑了。
也好。水浑了,才好摸鱼。
他需要尽快恢复一些力气。至少,要能自保,要能保护身边这些,因他而被卷入旋涡的人。
“知夏,”他忽然开口,“晚上的药,加三分量。”
田知夏一惊:“朱大哥,那太猛了!你的身体……”
“放心,我心里有数。”朱鹤洲看向她,眼神坚定,“我需要一点‘力气’,来应对接下来的事情。有你和星彩姑娘在,我能撑住。”
田知夏看着他苍白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咬了咬嘴唇,最终重重点头:“好!但我要随时看着你的脉象,一有不对,立刻停!”
“依你。”
窗外,兴庆宫方向的乐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。夕阳西下,给清晖别苑镀上一层暗金色的边。
平静的表面下,暗流正在加速涌动。而属于他们的长安故事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