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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9章 长安棋局·落子无声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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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司天监的暗潮

杨若华踏入司天监衙署的大门时,立刻感觉到气氛与数月前离京时截然不同。

这座掌管天文历法、占卜吉凶,同时也暗中处理非常之事的机构,坐落在皇城边缘,建筑古朴肃穆。往常,这里虽不算热闹,却也井然有序,官员吏员各司其职,透着一股钻研学问的清冷气息。

但今日,门房值守的力士眼神闪烁,行礼时多了几分不自然的恭敬;穿过前院回廊,遇到的几个低阶官员远远看见她便低头快步走过,仿佛生怕与她搭话;甚至空气中,都弥漫着一股压抑的窥探感。

杨若华目不斜视,径直走向自己的监证值房。她离开数月,值房依旧整洁,显然每日有人打扫,但案头堆叠的公文高度,还是让她微微蹙眉。

刚坐下,门外便传来轻轻的叩门声。

“进来。”

进来的是她的副手,司天监少监周允文,一位四十余岁、面容清癯、留着三缕长髯的文官。他能力中规中矩,胜在勤勉谨慎,杨若华南下期间,司天监日常事务便由他暂代。

“下官参见监正。”周允文行了一礼,神色间带着几分复杂,有敬畏,有担忧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,“恭贺监正南行功成,平安返京。”

“周少监辛苦了。”杨若华示意他坐下,“我离京这些时日,衙署内可还太平?陛下交代南行事宜的后续归档,可曾有人来过问?”

周允文在对面坐下,斟酌着词句:“衙署内……大体还算平稳。只是监正离京后,尤其是裴延龄案发、监正深入南疆的消息传开,朝中……对司天监的关注便多了起来。户部、刑部、甚至宗正寺,都曾以各种名义调阅过一些陈年卷宗,询问过南疆星象异动等事。下官谨记监正吩咐,以‘监正外出,详情不知’为由,能推则推,实在推不了的,也只给些无关紧要的记载。”

杨若华点头,这在她预料之中。裴延龄倒台,自己又带着皇帝密旨南下,司天监这个原本有些边缘的清水衙门,一时间成了某些人眼中的“香饽饽”或“烫手山芋”。

“还有……”周允文压低了声音,“监正离京后不久,太子殿下曾派人来过,询问监正归期,并表达了‘关切’之意。另外,三皇子府上的长史,也以‘请教星象’为名,来过两次,言语间多有打探。”

太子李纯,三皇子李恪……杨若华心中冷笑。这两位,一个居嫡长,一个颇得圣心,朝堂上明争暗斗早已不是秘密。如今都把目光投向了司天监,投向了刚刚从南疆带回“奇人异事”的自己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杨若华面色平静,“陛下已有旨意,南疆之事由司天监专责,继续追查‘圣教’踪迹。相关卷宗证物,我会亲自整理封存,没有我的签押,任何人不得调阅。周少监,你依旧负责日常庶务,但若有涉及南疆或……‘特殊人事’的探问,一律推到我这里。”

周允文明显松了口气:“下官明白。”他犹豫了一下,又道:“监正,还有一事……您不在时,监内几位主簿和灵台郎中,私下议论颇多,尤其关于您带回来的那位苗女和朱……怀远伯。甚至有人传言,说那苗女身怀妖术,朱鹤洲更是与前朝余孽有涉……下官虽严令禁止,但流言难绝。”

杨若华眼中寒光一闪:“查。查出最初散播流言的是谁。司天监是清静之地,不是市井茶馆。再有妄议者,以渎职论处。”

“是。”周允文心中一凛,知道这位年轻的女监正是真动了怒。

“另外,”杨若华从怀中取出一份清单,“按此单,将库中所有关于南疆地理、上古传说、巫蛊记载、以及涉及‘星象异常’‘地脉变动’的典籍,全部调出,送到我值房来。还有,以我的名义,向太医署调阅所有关于‘本源受损’‘阴煞侵体’‘奇经八脉修复’的医案和药方记录。”

周允文接过清单,扫了一眼,上面罗列的项目很多,有些甚至颇为冷僻。他不敢多问,连忙应下。

周允文退下后,杨若华靠近椅背,揉了揉眉心。朝堂的暗流,比她想象的更早、更直接地涌向了司天监。太子和三皇子的“关切”,衙署内的流言蜚语,都只是水面上的涟漪。水下还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?

她必须尽快理清思路,整理好南行的收获,同时为朱鹤洲寻找治疗之法。而这两件事,在长安,都注定不会顺利。

二、太医署的刁难与意外的收获

午后,田知夏揣着杨若华给的手令和一份详细的药材清单,来到了太医署。

太医署位于皇城东南,与司天监相隔不远,但气象迥异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香,往来皆是穿着青色或绿色官服的医官、药童,人人步履匆匆。

田知夏这身朴素衣裙,在一众官服中显得格外扎眼。她刚走到正堂门口,就被一个值守的药童拦住了。

“喂,你是哪个宫里的?来太医署何事?”药童不过十三四岁,口气却带着官家的倨傲。

田知夏拿出杨若华的手令:“我是清晖别苑的医女,奉司天监杨监正之命,来为怀远伯领取药材。”

“司天监?怀远伯?”药童接过手令看了看,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神色,上下打量了田知夏几眼,“你等着。”他转身进了堂内。

过了好一会儿,才出来一个三十多岁、穿着绿色官服的医官,正是昨日去别苑诊视的王太医——王守仁。

王守仁看到田知夏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露出惯有的温和笑容:“原来是田姑娘。可是伯爷的伤势有何反复?”

田知夏行了一礼:“王太医。伯爷伤势尚稳,只是还需一些药材辅助调理。这是杨监正开具的清单,请太医署拨付。”她递上清单。

王守仁接过,扫了一眼,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。清单上的药材,大部分确实是温补调理之物,但有几味,如“七星海月”“地髓灵芝”“百年朱果”,却是极其罕见珍贵之物,有些甚至只在太医署秘库中有少量存货,通常只供应皇室和少数重臣。

“田姑娘,”王守仁笑容不变,语气却带着为难,“这清单上的药材,有几味……实在珍贵难得,调配需经太医令甚至陛下御批。杨监正的手令,调取寻常药材自然无碍,但这些……恐怕不合规矩。况且,昨日我与李太医为伯爷诊视后,已开具了稳妥方剂,按时服用,固本培元,假以时日,必见成效。何必再寻这些奇珍异草?是药三分毒,伯爷如今虚不受补,猛药反而可能坏事。”

他的话滴水不漏,既点明了田知夏身份不够、手续不全,又质疑了她用药的合理性,隐隐还压了杨若华一头——司天监监正的手令,在太医署这里,并非畅通无阻。

田知夏脸微微涨红,她知道会有些困难,但没想到对方如此直接地推诿,还用“虚不受补”这种她昨日反驳过的话来堵她。

“王太医,”她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,“伯爷之伤,非寻常药石可医。昨日太医的方子,我等自会斟酌使用。但这清单上的药材,是杨监正根据伯爷特殊伤势所需拟定,其中君臣佐使自有考量,非是猛药堆砌。还请王太医通融,或代为请示太医令。”

王守仁摇了摇头,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:“田姑娘,不是下官不通融,实在是规矩如此。太医署的药材,尤其是珍品,出入皆有严格账目,非有明确旨意或太医令签押,谁也不敢擅动。这样吧,不如请杨监正或怀远伯本人,向陛下请一道明确的旨意,或者让太医令开具正式调拨文书,下官定当照办。”

这就是踢皮球了。让重伤的朱鹤洲或忙于公务的杨若华去皇帝面前为几味药材请旨?或者去说服未必买账的太医令?明显是在刁难。

田知夏咬紧了嘴唇,知道今天怕是难有收获了。她正要再说,身后却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:

“吵吵嚷嚷的,何事啊?”

一个须发皆白、面色红润、穿着深青色太医令服色的老者,背着手从内堂踱了出来。他身材不高,但眼神矍铄,扫过来的目光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和属于医者的锐利。

正是太医署令,孙思邈的再传弟子(名义上),当世杏林泰斗之一——陈景和。

王守仁连忙躬身:“陈令,是清晖别苑的医女,为怀远伯来领取药材。只是清单上有几味珍品,下官不敢擅专。”

陈景和“嗯”了一声,看向田知夏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,又瞥了一眼她手中的清单:“拿来老夫瞧瞧。”

田知夏连忙将清单呈上。

陈景和眯着眼睛看了一遍,忽然问道:“‘七星海月’性温润,调和阴阳;‘地髓灵芝’固本培元,修复脏腑暗伤;‘百年朱果’激发元气,吊命续魂……辅以‘玉髓草’‘冰心莲’‘血茯苓’等物,君臣佐使,环环相扣,虽用药峻猛,但互为制约,倒是个剑走偏锋却又暗合医理的大胆方子。这方子,是谁拟的?”

他的语气里没有王守仁那种轻视,反而带着几分审视和探究。

田知夏心中一紧,老实回答:“是……是民女与杨监正商议后拟定的。”

“你?”陈景和抬眼,仔细打量田知夏,“年纪轻轻,能拟出这样的方子?师承何人?”

“民女……师从家父,家父是岳州乡野郎中。”田知夏声音不大,但挺直了脊背。

“岳州……”陈景和沉吟片刻,忽然问道,“田承业是你什么人?”

田知夏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:“您……您认识家父?”

陈景和眼中闪过一丝追忆,点点头:“十五年前,老夫南巡疫区,在岳州见过他一面。他用的几味偏方,思路奇诡,却颇有实效。只可惜,性子太倔,不肯随老夫入太医署……后来听说,他因用险法治死了当地豪绅之子,被问罪流放了?”

田知夏眼圈瞬间红了,用力点头:“是……家父蒙冤,早已病逝在流放途中。”

陈景和叹了口气,摆摆手:“罢了,陈年旧事。”他再次看向清单,“这方子,是你父亲留下的,还是你自己琢磨的?”

“是民女根据家父留下的医案手札,结合伯爷伤势,与杨监正商讨后调整的。”田知夏不敢隐瞒。

陈景和又仔细问了几个关于朱鹤洲伤势细节的问题,田知夏一一作答,描述精准,甚至提到了“阴煞之气侵蚀本源”“星力残留与死气纠缠”等太医未必能察觉的细微之处。

陈景和听着,眼中惊讶之色越来越浓。眼前这小姑娘,虽然年轻,但医术根基扎实,观察入微,更难得的是有不拘一格的胆识,颇有几分她父亲当年的影子。

“朱鹤洲的伤,昨日李、王二位太医回来也说了,确实棘手,寻常补益之法怕是杯水车薪。”陈景和将清单递给王守仁,“按这单子,去秘库取药。若有缺的,记下来,想办法从别处调拨或寻找替代品。”

王守仁愣住了:“陈令,这……这不合规矩……”

“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陈景和淡淡道,“陛下既然将怀远伯交给太医署诊治,我等自当尽力。这方子虽险,却有一线生机。总比用那些不痛不痒的方子,把人拖死强。去吧,出了事,老夫担着。”

王守仁脸色变幻,终究不敢违逆顶头上司,只得躬身:“是。”接过清单,深深看了田知夏一眼,转身去了。

田知夏又惊又喜,连忙对陈景和深深行礼:“多谢陈令!多谢陈令!”

陈景和摆摆手:“不必谢我。老夫只是尽医者本分。你父亲的事……当年老夫也有耳闻,其中或有隐情,但时过境迁,多说无益。你既有天赋,便好好钻研医术,莫要走错了路。”他顿了顿,低声道,“长安水深,怀远伯牵扯甚广,你在他身边,凡事……多加小心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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