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4章 六个正额摆满桌,哪只手能白借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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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门递进来的毛竹签还带着外头的湿泥,就戳在承发房外廊长案的墨盒旁。
签上是东门守卒樊老四用黑炭头划出来的字:“临河青竹缆一车,称有六十扎,车停东门外。车把式急等过界,问本县谁接验、谁在常册落名?”
蒋敬的两只手正按在案头两侧,半步挪不开。
他左手底下压着刚办好的干姜入界底页存根——崔大柱揣着收讫赶回东门,可那三车干姜到底赶没赶上午正前交进孙记货栈、私契上咬着的脚钱保没保住,县衙这头半点下落也没有。底页只认辰时末货物入了栖山界。他右手边摊着的《三县转运常册》,昨日那处待核空格依然白着,绝不能把临河刚来的青竹缆胡乱填进去抹平。
周既明端着粗瓷茶碗坐在廊下圈椅里,看着那根竹签,没急着吭声。
栖山升了上县,县衙按朝廷定额给书吏添了正额,地方却没平白多出一进院子。承发、户房、工料、居停、待查各房连着外廊长案,桌角顶着桌角,满院子都是纸页摩擦和算盘珠子撞击的碎响。
“临河县只送来一张询纸,写着‘青竹缆六十扎’,可这车到底是不是六十扎、外头淋没淋雨,哪能凭邻县一张薄纸就认实物?”蒋敬抹了把脑门上的细汗,抬头往几间敞着门的公房扫了一圈,嗓门发紧,“东门离这儿有段路,小的若是跑去东门数扎数,案头这些货转存根全得撂下;可要是不去,门外车把式正蹲在车辕下干等……几位哥哥,谁能替小的跑一趟东门看一眼,把常册落了名?”
院里顿时静了一静。
紧接着,各房的动静反倒更快了。
户房门槛里,祁六顺正按着桌上的纸墨领支实簿,右手算盘拨得飞响,连头都没抬:“蒋哥,别看小的这儿。桌上刚理出两叠领纸凭条,孟师爷交代过,实领就照实领记,分不出的不能硬分。常册落名是货转的专责,小的若是替你跑去东门签了转运,知府衙门下回来查,问户房管钱账的书吏怎么插手货转常册,算小的越权,还是算你脱班?”
隔壁居停房里,胡勤两只小臂套着旧布套袖,案上堆着几家客栈与南街车院送来的宿客散单,正拿朱笔对着居停总牌核对消号:“小的手头这几张宿单刚对到一半,还没核齐。若是漏了人,回头还得小的去找客栈问,小的半步离不开座。”
再往那头的工料房看,马成面前码着一溜工料领还签,手边放着秤锤,正低头核验试作坊送回来的磨损凿子:“工料进出件件都要按签对清,少一柄旧凿子也得追到领还人。小的走开片刻,库房谁看着?”
靠阴凉处的未清待查房里,杜文周正捏着牛骨压尺压着一本杂支旧底册,对着上面的存疑朱圈逐行翻看:“小的这里压着几处存疑旧差额,底凭还没凑齐呢。常册若是经小的人手签了新货,往后那车若是核出短少,知府问起来,小的管待查的倒成了现行经手人,谁来替小的说清?”
至于承发房里的叶从简,腰里系着布口袋,手里刚把呈府文书的递送底单封好,抬头道:“小的只管跑腿承递、交接公纸,哪懂什么验货?”
六个正额书吏,各守各的门槛。蒋敬挨个望过去,没有一张桌子空着。
常册上落了谁的名,日后便要问谁当时看见了什么。没人敢把自己没看过的车货认进簿里。
蒋敬攥着那根毛竹签,立在长案前,脸色涨得发青。
“大人,”蒋敬转向周既明,语气泛苦,“临河来车不能不管,常册栖山段是咱们县的责;可实物若不去东门当面点看,直接照临河询纸把常册填了,那是欺瞒,将来出了纰漏小的要吃板子。可小的要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完……东门那车把式,还得在门外多耗一阵。”
周既明抿了口温茶,把茶碗搁在条案上。
各房案头都有真活,蒋敬看着那根竹签,再看回自己的两只手,倒像要被它们拽成两个人。
“都把手里的事停半刻。”周既明站起身,走到长案前,拿指骨敲了敲案台,“六个正额,是让该担的差事有人办,不是让你们把桌子摆成一道道拒马。常册签字落押,谁管货转谁签,这道线谁也不能破。昨日常册空着的那处旧空格,也另有待核的事,绝不能拿临河这车竹缆顶上去。”
各房门里的书吏听见县令发话,纷纷搁下笔墨算盘,探头听着。
“但谁跟你们说,接一车青竹缆,非得让蒋敬一个人从头包到尾了?”周既明看着蒋敬,“落名要真人具名,核验要货转亲眼断准。可跑腿、对字号、粗数扎数,难道全得绑在蒋敬一个人身上?”
蒋敬愣了愣: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分着办?”
“叶从简。”周既明看向承发房。
叶从简连忙从门里迈出来:“小的值在。”
“你管承发,本就要递送文移。”周既明指了指案上的公函,“临河县送来的原询纸在你手里,你揣上询纸,这就直去东门。去找樊老四,把询纸上的货色与车把式拿出的由票、姓名对一遍;对不上便照实带话回来,不替蒋敬验货。对准了,让车把式靠边停稳,把捆绳松开候验。省得人家在东门外抓瞎,以为县衙没人理会。”
叶从简点头如捣蒜:“递送公纸、当面核对名姓字号,正是承发的本职!小的这就去,核完立刻回房,绝不耽误手头差事!”
“杜文周。”周既明又转向未清待查房。
杜文周手里的骨尺一停:“小的在。”
“你管待查旧案,对文书字眼最仔细。”周既明道,“不必出屋,就在你案上裁半张皮纸,替蒋敬照临河这张询纸把字号与来文名目挑出来,代抄一页《临河来缆初验草单》的抬头。你代抄,你在单角上落‘杜文周代抄字号’的私押,随后递给蒋敬。动动笔的事,耽误你查旧账么?”
杜文周松了口气,麻利地扯过一张裁好的粗皮纸:“动几笔而已,半盏茶工夫就能抄好,小的这就落笔!”
周既明的目光最后落向工料房门前的马成。
马成脖子缩了缩:“大人,工料房可不能去替常册落名……”
“谁让你落常册的名了?”周既明好笑道,“你手里的旧凿子先按领还签归好;眼下若能腾出一小段,就带上工料房那根五尺量材木标尺,跟叶从简一前一后去东门。只数外头看得见的扎口,看看草席、麻绞有没有大片水渍泥污。数多少写多少,看不见的别替它认。写完草单就回公房办你的工料领还。”
马成眼睛一亮,抓起墙角的标尺:“只数外扎数目、看外表有没有烂席泥水?这活儿小的熟!得当面一扎扎点才敢写,小的绝不多碰内绳,数完就回!”
“蒋敬,”周既明转回案前,“他们替你把路问明、把字号抄清、把外扎数齐,你趁这工夫,把崔大柱的存根收柜归档,拿上常册和本人名押直奔东门。到了门外,你只需亲自核对临河由票、眼前可见的扎数,在常册上只记本县段实见并实名落押,给车把式一纸具名收讫。能办不能办?”
蒋敬胸口那团闷气轰然散开,躬身抱拳:“能办!各处留痕,各认本名,小的半点不作难!”
……
东门外的官道旁,早春的风吹得光秃秃的杨树枝子乱响。
一辆双辕重车斜停在道旁空地上,车辕上码着粗壮整齐的竹缆,外头罩着厚草席,拿粗麻绳杀得结结实实。
车把式田老汉蹲在泥地里,身上披着破袄,正就着冷风咬一块干硬的杂面窝头。他一边嚼一边往紧闭的城门木栅里张望,嘴里直发苦。从临河赶过来一路不敢歇,若是栖山县衙像别处一样拖拖拉拉,光等核验就能等到傍晚,这趟车脚非得折进去不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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