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4章 六个正额摆满桌,哪只手能白借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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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犯愁间,只见城门内快步跑出个年轻书吏,腰挂布兜,正是叶从简。
叶从简径直跑到车前,掏出公纸:“可是临河来的青竹缆车?”
“哎!差爷,正是小的!”田老汉慌忙咽下干粮,在裤腰上擦着手迎上去。
叶从简展开临河询纸,就着日光对着田老汉手里的路引与车标,逐字念道:“来纸写的青竹缆,路引上也是青竹缆;车把式姓田,县衙接验的人马上就到,你把车往外挪两尺,莫挡了进城挑菜的道,外绳先解扣,别慌!”
田老汉连连应声,刚把车推正,后头马成已经提着五尺黑漆木标尺大步迈了过来。
“草席掀开半截!”马成言语极脆,标尺往车架上一搭,顺着扎口轻快拨动,“一扎、两扎、三扎……看得见的扎口正好六十。”他没有拆捆去认里头的竹篾。
他又伸手在捆绳外皮与草席内衬摸了一圈,掌心干干爽爽:“麻绞干燥,席子没沤过水,外表没见霉斑泥浆。”
马成接过叶从简递来的半张粗草单,在杜文周代抄好的字号下头,借着大车辕木提笔划拉下两行字:“工料马成目数外扎六十,内里未拆;外层未见明显潮损。”随即画了自己的花押。
过了一阵,蒋敬已经抱着深青布套包裹的《三县转运常册栖山段》疾步赶到。
没有多余废话,蒋敬接过那张填了两个名字的草单,核了一眼字迹,便径直走到车侧。
他不挑开捆绳,只让田老汉指着由票认了车主和货色,绕车看外扎与车板边缘可见的绳结;里头没拆过的,他不写成已经验过。
“眼前能见的外扎,与来纸对得上。”蒋敬收手,转向田老汉,“临河由票拿来。”
田老汉赶紧双手奉上。
蒋敬在东门守卒平日坐的长板凳上铺开常册,蘸饱了浓墨,提笔在栖山段转运栏内端正落墨:
“今日栖山段见临河来青竹缆车一辆;据来纸与由票核名,目数外扎六十,内里未拆,外层未见明显潮损。经手人:蒋敬。”
墨迹未干,蒋敬从册边取出一张具名收讫小纸,连同临河由票一并递到田老汉手里:“本县所见都在这纸上。下一处怎么核,还得由他们自己看。路上走稳当些。”
田老汉捧着那张收讫小纸,眼珠子定定看着面前三个额头冒汗的书吏,一时间竟没回过神来。
往常过外县,光是找人递纸、等差役点数、回衙门领批,少说也得在门外耗上一两个时辰,多则挨到天黑。今日从城门递签到具名收讫入手,前后加起来连半个时辰都不到!
“差爷……这、这就妥了?”田老汉嗓子发紧。
叶从简整了整腰带,笑道:“来纸、由票与眼前可见的货都对过了,常册落了蒋哥的大名,纸也在你手里了,还不妥?你再不赶车,回头天黑赶不到歇脚处,可别赖我们栖山办事慢。”
“哎哟!多谢差爷!多谢三位差爷!”田老汉猛地回过神,脸上刀刻般的皱纹全笑开了花,“老汉跑车十几年,就没遇过这么爽利的公房!这回少白等大半日,下午那段路宽裕多了!”
田老汉心头一块大石落地,高兴得搓着手,转身奔到官道旁的茶水摊子前,从怀里摸出三个黄澄澄的铜板拍在案上:“店家!打一海碗热姜汤!多放老姜!”
粗瓷大碗盛着滚烫发红的姜汤端了上来,田老汉端着大碗,就着热气呼呼吹了两口,大口灌进肚里,烫得满头冒汗,嘴里直呼痛快。他把剩下的干硬窝头掰碎了泡进汤里,就着热汤三两口咽下,浑身上下的冻劲全化开了。
蒋敬与马成一路小跑,这会儿嗓子眼也干得冒烟。
田老汉抹了抹嘴,见两位书吏看着茶摊,急忙又摸出几个铜钱往茶摊老板面前推:“差爷辛苦!老汉请两碗热汤,不值当什么……”
蒋敬手掌一伸,结结实实按住田老汉的手背,把铜板推了回去:“收回去。这趟是本县的差事,不能让你请,你少白等是县里的本分,不该你掏茶钱。”
田老汉讪讪缩回手,蒋敬却已经自个儿摸出两文钱,马成也掏出两文钱,排在案板上:“店家,两碗热茶水。”
粗茶端上来,两人靠在大车辕木边,一气喝了大半碗,热气顺着喉咙下去,跑路的疲乏消了大半。马成抹了把嘴,低头瞧着手里的粗陶碗,苦笑道:“跑这一趟,倒贴了两文茶钱。”
蒋敬笑了笑,把空碗还给摊主:“茶钱记你自己的,常册上可没叫你替我落名。”
田老汉见这两碗钱真由他们自己付,也就把刚掏出的铜板塞回腰包,赶紧回车旁拢紧草席。
马成掂了掂空钱袋:“借手一趟,茶钱倒是我自个儿出的。”
……
回到县衙时,晌午的日头正照在院子正中。
那张折角的粗皮纸《临河来缆初验草单》带了回来,平平整整压在长案边上。单子上头,杜文周代抄的字号、马成初数外扎的花押、叶从简对验由票的墨记,以及末尾蒋敬仅就本县所见落下的正名,一笔一画,各自占着各自的方寸。
院里六个书吏各自归位,算盘声与翻纸声重新响了起来。胡勤手里的朱笔勾完了最后一张宿客单,祁六顺手下的算盘又归了平整,连杜文周也重新把骨尺压回了杂支底册。
蒋敬坐回案前,捧着已经微凉的茶水,朝廊下的周既明长长躬了一躬:“大人,东门的事结了,车把式已拿着具名收讫上路。跑腿、代抄都留了名,车货我自己核的。这回没叫田老汉干等。”
周既明靠在椅背上,目光温和地落在那张草单上,点了点头,却没说话。
他的视线越过草单,落在了旁边的《三县转运常册栖山段》上。
常册新落笔的那一页墨迹已干;周既明往前翻到昨日那处待核空格,依然静静地空在那里,白得像一块没落雪的方砖。
代抄的草单就在手边,常册的空格就在眼前。
蒋敬抬手把桌上的墨盒扣严,又用账册压住那张填满名字的草单,继续去对今日剩下的流水。
早春的风从长廊里钻进来,掀起草单一角,正搭在那处空格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