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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03章 一张纸往府里走,东门的车却还在等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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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门三车干姜正等着县衙的收讫,车把式的脚印已经踩上西廊。早春的穿堂风像是一把钝刀子,顺着县衙西廊的砖缝直往领口里钻。

周既明蹲在门槛边上,手里端着个粗陶大海碗。碗里是县衙后厨刚送上来的杂面汤饼,汤面上浮着几片打着卷儿的蔫野葱,搁在风里不过半刻钟,面上已经凝出了一层灰白发暗的硬油皮。他拿竹筷子往油皮上戳了戳,油皮陷下去个坑,又顽固地弹了回来,连半点热气都没舍得漏出来。

“堂尊,叶从简昨日便把纸套进承发公袋了。”孟鹤年拢着袖子跨过门槛,官靴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极有分寸的轻响,“昨日那张列着蒋敬兼办常册与货转的事实纸,盖了县印,循正经承发渠道呈府。送到严知府案头、再等他核复,都不是眼下能催来的。”

“催不来?”周既明吸溜了一口凉面汤,那面条有些黏牙,他含混不清地嚼着,“严复礼那性子,见到本县把蒋敬一人兼两头的事摆上去,头一件事准是把纸倒扣在桌上,问我周某人是不是又来哭穷。等他骂完、查过原簿,回文才轮得到咱们。”

话音未落,西廊尽头的货转公房里,猛地炸开一声带着哭腔的叫嚷:

“蒋相公!蒋大爷!您行行好,先赏小的一张进界收讫成不成?东门那三车干生姜还堵在风口上呢!”

伴随着这声喊,木板门“砰”地被撞开半扇,一个穿着破羊皮袄、满腿糊着烂冻泥的汉子跌跌撞撞地退出来半步,又死死扒住门框,怀里掏出一张被热汗焐得发软、边角全卷起来的黄草纸,双手抖得像筛糠。

周既明端着海碗站起身,筷子还悬在碗沿上。前头的麻烦,比严知府的批文来得快。

西廊书吏房里,蒋敬那张榆木长案几乎被两堆大簿子劈成了两半。

左手边摊开的是《三县转运常册》的栖山段,折页上挤着朱红细格,其中昨日待核的那一栏,正正经经地空着个墨空格子。那是昨日下值前就悬在那里的缺漏,该到的凭据尚未齐,蒋敬宁可让它空着,也绝不敢瞎填一笔。

而右手边,则叠着三四摞本县货转的粗麻纸底单,每一张都角对角码得齐整,上面压着一方磨平了角的旧铜镇纸。

“崔大柱,你小点声!”蒋敬揉着通红的眼眶,鼻音浓得像是塞了两团烂棉花,手里握着一支早该换毛的兼毫笔,笔尖上悬着一滴将滴未滴的残墨,“昨日那位车把式先拿到收讫,常册却空到了下值。你这三车干姜辰时末才到东门,东门验过的竹签刚送进衙门,我这手头常册的转运单还差着两页没对完,你催死我也变不出第三只手来!”

那叫崔大柱的汉子扑通一声把破皮袄的大襟扯开,将那张皱巴巴的私契直接按在长案边沿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:“蒋相公,俺等得起,东门客栈的孙掌柜等不起啊!您掌掌眼,这白纸黑字按着红手印呢——‘午正前,凭县衙货转进界收讫交割;过时扣车脚二十四文,再过两刻货物自行拉回’!俺从昨夜鸡叫三遍就赶着三头叫驴上路,一路顺着融雪泥浆淌过来,牲口蹄子都磨出了血!若是过了午正拿不到收讫,孙掌柜不仅不收姜,还要扣俺整整二十四文车脚钱!”

二十四文。

这数目落在崔大柱嘴里,咬得后槽牙都在咯咯作响。

“二十四文……俺三头驴在东门多站半个时辰,就得多嚼两升黑豆,东门马厩还要收草料钱,板车多停一会儿也得另付歇地钱!”崔大柱急得脖子上青筋暴起,眼眶里憋出了浑浊的泪水,顺着被寒风吹得皲裂的脸颊往下淌,“小的绝不求县衙替俺担保收钱!孙掌柜给不给银子那是小民自己的买卖,可县里总得认‘俺的货确实辰时末进了东门’吧?东门竹签上的三道痕还在呢!就盖个验讫戳子,写两行字,哪怕半刻钟呢?”

蒋敬被这一嗓子吼得往后仰了仰,手里的毛笔晃了一下,那滴悬了半天的墨汁“啪嗒”一声,正正砸在常册草卷的边缘,洇开好大一团黑晕。

他心疼得直吸凉气,连忙抓起吸墨的干细沙往上抹,嘴里连珠炮似的发苦:“半刻钟?你说得轻巧!本县货转收讫是随便盖个印就完事的?我得先查东门送来的竹签,对你的车数、货色和来路,抄进本县货转底页,再由我落名、盖货转木戳!这一套做完,常册这头就得彻底断火!常册那边也要核对,昨日那处待核的空格还在,我若是为了你这三车姜撂下常册,回头府里来查‘转运延宕’,谁替我领板子?”

一双眼里布满血丝的书吏,一个浑身散发着牲口汗酸味的车把式。

长案中间,一边是府里要核的三县大簿子;另一边是普通百姓为了糊口、为了二十四文铜板在泥泞里挣扎的私契与三车干姜。

两头都要这双手。

周既明把手里那碗彻底凉透的面汤搁在门侧的高几上,抬脚迈进了屋。

“堂尊。”

屋里的书吏和差役们一惊,蒋敬连忙起身,连手背上沾的细沙都没顾上掸。崔大柱虽然是个粗汉,但也认得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七品官袍,吓得腿肚子一软,当场就要往下跪。

“行了,地上全是东门的烂泥,跪下去还得费水洗衣裳。”周既明虚抬了一下手,目光扫过蒋敬桌上的楚河汉界,最后落在那张按着指印的私契上。

纸很薄,是集市上两文钱能买三张的粗毛边,但右下角用猪油墨盖了孙记干货栈的私章,行文极苛刻,甚至连“车夫若借故延滞、雨淋湿损,概由运方自赔”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
“樊老四的竹签呢?”周既明问。

蒋敬赶紧从案头右侧的竹筒里抽出一截寸许长、剖成两半的青竹签子。签头带着三道深刻的凹痕,上面还粘着一丝干姜皮上带出来的黄黏土。

“回堂尊,樊老四验过了,确实是三车干姜,签牌上的车数、货色、车主名字和来路能对上。至于斤两、价钱与货栈肯不肯收,东门这张签牌没有写。”蒋敬低声回道,声音有些发虚,“验是验实了,但这张货转收讫也不能隔着门板就写。小的这手正卡在常册那处空格上……”

“那处空格,你现在能填上吗?”周既明盯着常册上那块刺眼的空白。

蒋敬立刻摇头:“断断不能!凭据未齐,小的若是自作聪明把待核处填了,就是伪造官册。回头要是出了岔子,先追的就是小的。”

“那不就结了?”周既明在桌角上轻轻敲了两下,发出清脆的梆梆声,“你盯着它看一个时辰,它也生不出字来。昨日递出的公文还在路上,天王老子也没法让府里的核复瞬移到你案头上。知府的纸还在半路跑,东门外三头叫驴的草料可是一刻不歇地在嚼。”

崔大柱听到“叫驴的草料”,眼圈又红了,瘪着嘴连连点头。

“咱们栖山升了上县,接了三县转运常册的活儿,那是给朝廷当差;但这东门的门槛,还是栖山百姓进出的门槛。”周既明看着蒋敬,语气很平,平得像是在说灶膛里该添几根柴,“私人买卖,县衙不替孙掌柜保银子,也不替崔大柱保车脚。他要是生姜受了潮、少斤短两,自去县衙告状或者两家私了,衙门不给他们担保收款。但‘货入东门、过关核验’,是咱们县里能查实、该管的事。人家实打实拉着三车姜到了地界,验货签牌在此,你把人家卡在这儿,常册那处空格就能长出字来?”

蒋敬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嘴唇嗫嚅着:“小的……小的不是不办,只是常册规矩大……”

“规矩大,也是管活人的。”周既明指了指那堆粗麻纸,“常册的空格,老老实实给我空着,原样留底,一个虚字都不许添,那是咱们给府衙看的实情;东门的收讫,照着樊老四的签牌,立刻誊录!车数、货色、入界时辰,写清楚‘经手书吏蒋敬’,落上你本人的私押,盖货转验讫戳子。发出去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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