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3章 一张纸往府里走，东门的车却还在等（2/2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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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堂尊发了话，小的照办！”

蒋敬也是个利落人，原本就是被两头的大规矩给活活憋住了，眼见县令亲自把底线划死——“常册空格不得假填，本县收讫即刻验发”，他胸口那口恶气猛地吐了出来。

只见蒋敬将毛笔往清水盂里一蘸，又在劣质的松烟墨锭上狠狠转了两圈，先对着竹签在本县货转底页记下车主、车数、货色和入界时辰，才扯过一张裁好的半幅黄麻纸。

吸气，悬腕，下笔如飞。

“栖山县货转收讫：今据东门验签，崔大柱所押驴车三辆，装载干姜，于辰时末入栖山东门。车数、货色与签牌相合。经手书吏：蒋敬。”

字迹算不得多漂亮，但笔画横平竖直，交代得一清二楚。写罢，蒋敬从案头取来黄杨木的小名章，在朱砂印泥上使劲按了按，端端正正地盖在“蒋敬”二字热气，“咚”地一声，在黄麻纸正中盖下一方鲜红的货转验记。

墨迹未干，蒋敬抓起一把细干沙往上一扬，倒扣着纸抖了抖，双手往前一递：“崔大柱！拿好了！出门往东，脚底下麻利点，午正还没到，赶紧拿给孙掌柜看！”

崔大柱两只大手还在抖，接那张纸的时候甚至不敢用力，只用掌心托着两角，生怕把上面的验戳给擦花了。

他看着纸上清清楚楚的“辰时末”和鲜红的戳记，半晌才把那口气吐出来。他冲着蒋敬深深作了个揖，又转过身想给周既明磕头。周既明把碗往旁边一挪，指了指东门：“先跑你的。”

“谢堂尊！谢蒋相公！俺那二十四文还有得争！俺这就跑去东门！”

话音没落，汉子把黄麻纸往怀里最贴肉的棉层一塞，死死按住胸口，扭头就往廊外冲去。门槛上的烂泥被他带飞了几星，转眼间人就已经跑过了前衙的照壁，速度快得像是一头刚撒了缰绳的野鹿。

公房里陡然安静下来。

门外屋檐上的积雪受了日头晒，滴答、滴答地往泥地上落水珠子。

蒋敬看着桌上少了一张的货转底单，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，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垮在椅子里。但他那口气还没喘匀，目光落回左手边那本大厚常册时，嘴角又泛起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。

“堂尊……方才落名落得是痛快，”蒋敬指着常册上那团被沙子擦得半灰半黑的墨晕，还有昨日那处依然干干净净的空格，“可东门的崔大柱跑了，后头还有城南送麻布的、临河转茶饼的。这本常册还摊着，没凭据的空格留着，府里日后查下来，我怎么交代这一页……”

周既明没说话，只是转过头，顺着这间不大不小的公房望过去。

栖山升了上县，新补齐了六名正额书吏，如今各有一摊活，谁手上也不空。

桌上的纸都摆得满满当当。

祁六顺闻声从户房抱着算盘进来，眼睛先往刚裁过的黄麻纸上瞄：“蒋兄那张收讫用了半张纸吧？可领纸墨的原簿只记实领，哪张给货转、哪张给常册，可别叫我凭眼睛分账。”

周既明眼角抽搐了一下：“祁六顺，谁叫你分那半张纸的钱了？”

祁六顺猛地抬头，露出一张干瘦谨慎的苦瓜脸：“堂尊明鉴！原簿能对的，小的立刻拿来对；不能分的，小的可不敢替蒋兄硬分！”

正说着，叶从简从承发房抱着两只桐木公文夹进来，年轻的脸上满是严肃：“堂尊，蒋兄，府里的回文自然是飞不回来，可临河县刚送来的询纸，已经压在承发案上了。”

叶从简从木夹里抽出一张窄长条的硬白纸，纸角上盖着临河县衙的印，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一行小字：“临河一车青竹缆六十扎，拟经栖山转运，请核本县段接验与常册经手人。”

由谁接验，谁来落名。

叶从简把那张纸往中间的大桌上一摆，苦着脸看蒋敬：“东门刚递进竹签，说车也到了。蒋兄你掌货转，得先去核竹签；常册那一栏，还得等真凭据。可你这边刚办完三车姜……”

蒋敬一听“去东门核缆”，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，指着自己眼底下的青黑：“我去东门？那六十扎竹缆还得一扎扎对签！我若是去了，这一桌子常册谁来抄？谁来对？”

周既明目光扫过屋里的其他人。

工房正额马成闻声放下手里的工料领还纸，眼下他那边还有待核的领出物件；

管居停的胡勤带着住客名纸走到门口，只问这一页可有他该核的人名；

杜文周守着未清待查的旧卷，听见有人说借手，先把卷上那行尚未核的字压住。

六个正额书吏，六份各有来处的纸，谁那张也不是空的。

可真到了活儿压下来的时候，钱账不能错、工料不能混、承发只管递、旧档不能乱；旁人肯帮蒋敬抄一笔，也不能替他认没核过的货。

谁的手，能白借给蒋敬用一用？

周既明看着蒋敬案头上那本摊开的三县常册，又看着叶从简手里那张催命般的临河竹缆询纸，忍不住抬手揉了揉跳得发疼的太阳穴。

严知府的批文还没影儿。

可眼前这六只吃饭的碗、十二只做活的手，到底该由谁在那张临河的转运纸上，先落第一个名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