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2章 周县令想把差事退回去,先得写清谁在干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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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市蒸笼掀开的热气还没散过前街,西侧公房的门帘子就被晨风扑得噗噗响。
周既明手里端着半碗温吞的碎麦稠粥,胳膊肘搁在公案边沿,目光落在昨日留下的那摊物件上。
案头正中,依然是那本《三县转运常册》栖山段存根,蒋敬昨日没核完的那道墨格空白,像块没填平的泥坑横在眼前。
常册右边,平放着昨日县衙留下的收讫底页,墨色已沉成灰黑,纸尾端端正正落着蒋敬的名字与时辰。
左边空着一块地方,等祁六顺把昨日抱走的纸墨领支原簿摆上来。
帘子一挑,蒋敬两手揣在袖里快步跨进来,胳膊肘下还夹着新买的半块干硬杂面咸饼。
他指头上宿墨没褪净,眼底泛着青灰,进门先拿鼻子吸了吸屋里的粥香,肚皮极不争气地跟着擂了一记闷鼓。
“堂尊。”蒋敬把半块咸饼往茶几上一撂,咽着唾沫垂手站定,“小的寻思着……先把常册这一格填上?”
“填什么填。”周既明拿瓷勺在碗底刮了两下,发出刺耳的轻响,“还没问清昨日这格怎么空的,你一笔补上,府里还当栖山上县添了两个神仙,一夜能长出四只手来。”
蒋敬身子一紧,抓了抓后颈:“那……堂尊的意思是?”
“把人叫齐,依着实底拆账。”周既明指了指门外,“叫孟先生和祁六顺进来。”
话音刚落,门边的布帘掀动,孟鹤年先迈着步子进了屋。老先生手里托着一柄光溜溜的旧竹裁纸刀,另一手提着裁好的两张素宣,神色如常地在矮案后坐下。
祁六顺紧跟在后头,怀里搂着掉了两颗角漆的旧算盘和纸墨领支原簿,脚跟刚蹭过门槛,就忙不迭地先把身家撇清:“堂尊,先说好,户房这本领支原簿是公用的底账。您要是查纸墨出处,小的原原本本指给您看;可您要是想从里头抠出常册到底耗了几厘几毫,小的可算不出来,算盘珠子拨碎了也没这一栏。”
祁六顺把原簿搁到案左,白签的边已经磨毛。周既明把空粥碗往案角一推:“谁叫你胡乱分厘毫了?叫你们来,是把看得见的人、辨得清的事、不知道的空档,挨个画出道道来。孟先生,起草纸。”
孟鹤年应了一声,抚平宣纸,提笔蘸了淡墨。
周既明先敲了敲常册存根,看向蒋敬:“第一桩,人。这本转运常册栖山段的日常过录,到底归了谁?”
蒋敬苦笑一声,伸出一根指头指着自己的鼻尖:“回堂尊,归小的。本县的货转单子归小的收,转运常册栖山这一段,也是小的逐行对单过录。旁人手里也有活,总不能把我这张车单往他们案上随便一扔。”
“本县自己的货转呢?”周既明又问。
“也是小的。”蒋敬叹了口气,“车行要过界,货单得小的核;收过的单子,底页也得小的留。自打升了县,常册落地,办差的案头却还是小的一个人。”
孟鹤年在宣纸上落笔,字迹方正苍劲:
*转运常册栖山段日常过录,实由书吏蒋敬一人经手;本县货转收讫底核,同系蒋敬一人兼承。*
蒋敬凑过半步瞧了一眼,见白纸黑字把自己名字写得清楚,嘴唇动了动,没敢吭声。
周既明接着把昨日那张车行收讫底页扯到面前。
“第二桩,活。”周既明用笔杆点了点纸尾蒋敬的名字,“昨日车把式在廊下等候,叶从简端着汤水进门,你手忙脚乱核完收讫才放人走。那时案上还有什么?”
蒋敬后背微微发僵,连忙解释:“堂尊,真不是小的怠工!昨日清早收了本县货单,回来还得续常册。两份活全堆在眼前。小的只有一双手,车把式急着赶路,在廊下候着;堂尊叫先核货单,小的核完底页,才交叶从简送出去。常册那一处到下值也没填上。”
祁六顺在旁插嘴道:“那人家到底等了多久?账面上可得有个数。”
“哪来的准数!”蒋敬瞪了他一眼,“底页上只落了小的具名时辰,谁拿着漏壶去量车把式等了多久?小的只记得两头牵制,手上脱不开,把人家晾在廊下,肚里饿得直叫唤!”
周既明摆手制止两人斗嘴:“没有准时就别硬编。底页上只有具名时辰,不能凭空造出等候的刻数来。更不能把人家车把式等候的所有缘由,全推给常册。”
他看向孟鹤年:“孟先生,底页作凭;等了多久没有簿,不填。”
孟老先生笔锋未停,沙沙写下第二条:
*以昨日货转收讫底页及经手人核对为凭,常册与本县货转两务同由蒋敬经手;收讫办出时车把式尚在廊下,等候时长无册籍分记。*
蒋敬看着“无册籍分记”几个字,轻轻舒了一口气。若是县令为了向上头叫苦,硬按着他编出“耽搁了两个时辰、误了商旅大事”,他拿着笔反而心虚。
“第三桩,纸墨。”周既明转头看向祁六顺,“把你的宝贝原簿翻开。”
祁六顺立刻把算盘搁在膝头,双手捧起纸墨领支原簿,指着上头的墨道道:“堂尊请看。领出去多少,簿上有数。可蒋敬拿去的纸,裁开来是抄了常册,还是写了本县收讫,小的坐守库房,根本无从分拆!”
周既明翻了两页,见簿面上有领支的记载,却没有把常册与本县货转分摊开的痕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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