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 壳成了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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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,火堆边。
苏念霜还在褥子上,没起来,睁着眼看天。叶行舟坐在旁边。
喝水吗。
不喝。
吃口东西。
不吃。苏念霜说。
叶行舟没再劝。火不大,火光照着她的脸,脸是白的。
夜里下了霜,褥子边上草上有一层白。阿芹把褥子往火边挪了挪。老周坐在火边,手里有火钳,可他没拨火。
阿石蹲在墙根,看着那十九盏灯。灯亮了一夜,白天也亮着。
天光一层一层亮起来,霜化成水,从窝棚的檐上往下滴。沉区里到处是这种声音,滴答,滴答,落在土里就没了。
沉区的人一个一个起来了,从窝棚里出来,走到灯底下站一会儿,又回去干活。没人问昨天夜里的事,也没人问苏念霜,他们知道。
老周。叶行舟说。
今天有活儿吗。
有。管子得修。老周说。
那就修。
你还修得动。老周说。
我修得动。
老周看着他。你昨天夜里没睡。
没睡。叶行舟说。
阿芹端来一碗稀的。苏念霜喝了半口,把碗放下。
手抬不起来。她说。
那就别抬。
苏念霜笑了一下。你看。
看什么。
看我成了什么。
成了什么。
成了躺着的人。苏念霜说。
叶行舟。
灯呢。
灯亮着。十九盏。叶行舟说。
苏念霜闭上眼。那就好。她说。
天亮了以后,叶行舟绕了一圈,把十九盏灯一盏一盏过过去。灯比昨天沉。不是暗,是灯座沉。
白天的灯不像夜里。夜里灯是竖着的一条火,白天成了一小团黄,缩在灯罩里,风一过,就晃一下。十九盏灯从南到北排过去,把这一片荒地拉成一条线。
他走到第七盏底下,那是阿石那盏,灯罩上有一层灰。他把灰擦掉。
灯座上还留着昨夜的水汽,摸上去是温的。他顺着灯杆往上看,灯罩边上有几道裂缝,用铜丝箍着,是十年前的手法。
走到北边那盏,他站住。灯底下有一块石头,石头上坐着一个人,是王铁。
你来了。叶行舟说。
来了。
什么时候到的。
天亮前。王铁说。
两个人在灯底下站着,谁都没先开口。
这盏灯,王铁说,今天比昨天热。
我知道。
为什么。王铁说。
叶行舟没答。
我问你,王铁说,为什么。
叶行舟看他。有人给它添了东西。他说。
王铁看着灯。谁添的。他说。
叶行舟没答,王铁也没再问。
陆程。
账上动了没有。
动了。陆程说。
陆程停了一下。沉区那一条,今天从头换了。
换成什么。
归属,本源。陆程说。
底下呢。
底下多了两行。陆程说。
「名称:同源网。」陆程说。
还有。
「层级:下游合作单位。」陆程说。
叶行舟没作声。
还有一行。陆程说。
「在册人员:一。」陆程说。
名呢。
「名:谷望。」陆程说。
叶行舟站起来,走到五号仓。顾望在里头,手上有一截炭,他还是没画。
五号仓里是暗的,光只从门口斜进来一截,落在顾望脚边。那截光里有细灰在浮,慢慢起,慢慢落,谁也不管它。
上头给你写了一个名。叶行舟说。
顾望抬头。什么名。
谷望。叶行舟说。
顾望把炭搁下。哪两个字。
山谷的谷。叶行舟说。
顾望看着他。写的不是我。
写的就是你。
那个字不是我的姓。顾望说。
上头不认识你。叶行舟说。
我知道。
它得在册上写一个人。
写一个。顾望说。
它写不出你那个姓,就写了个近的。叶行舟说。
顾望没说话,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。写这个字的人,见过我吗。
没有。
没见过我,凭什么写我。顾望说。
凭它得有一栏。叶行舟说。
你在意这个。叶行舟又说。
我不在意名。顾望说。
你在意什么。
我在意写名的是谁。顾望说。叶行舟没作声。
十年前那一句设备故障顾望说,也是上头写的。
那一句写的不是我。
不是。
现在这个名,写的是我。顾望说。
你分得清。
我分得清。顾望说。
那你还站进去。
我站进去,是因为这一片要一个名。顾望说。
不是你自己的。
不是我自己的。顾望说。
那你怕什么。
顾望停了一会儿。我不是怕。
那是什么。
是我这个人,从今往后,跟那三个字绑在一处了。顾望说。
哪三个字。
下游单位。顾望说。
顾望。
你那张图。叶行舟说。
上头那个名,要不要写上。
顾望摇头。不写。
为什么。
那张图上写的,是人名。顾望说。
谷望不是人名。
谷望是上头给的名字。顾望说。
那你那张图上,你叫什么。
顾望看着他。我那张图上,我什么都不叫。
那怎么写你。
不用写。
为什么。
我画的图,图上的人,我一个一个都认得。顾望说。
顾望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外头灯亮着,亮得很匀。
我这个人,他说,十年没名。
我知道。
没名的时候,我还能站在图外头。
现在有名了。
现在有名了。叶行舟说。
有名了,我就站进那张图里了。顾望说。
你不愿意。
我没说愿意,也没说不愿意。顾望说。
那是什么。
是我没得选。顾望说。
上头写的不是。陆程说。
是什么。
写的是在册人员。底下那个名,挂在绘图调度那一栏。陆程说。
叶行舟没作声。绘图调度。
绘图调度。陆程说。
那一栏,空了十年。
空了十年,今天填上了。陆程说。
叶行舟看着顾望。你听见了。
顾望没回头。我听见了。
绘图调度。顾望说。
十年前那一栏,是空着的。上头写了一句设备故障,那一栏就空着。
现在填上了。顾望说。
你知道这一栏填上是什么意思。叶行舟说。
什么意思。
意思是这一片归它管了。
顾望沉默了一下。归它管,跟归它,一样吗。
叶行舟想了想。不一样。
哪儿不一样。
管,是它在账上管。
那东西呢。
东西在底下。叶行舟说。
上辈子我们做过一回这个。叶行舟说。
哪一回。
把我们的东西,挂在一个大厂的牌子里卖。
那时候叫什么。
叫代工。叶行舟说。
代工。顾望说。
牌子是它的,东西是我们做的。
卖出去的东西呢。
出去的东西写它的名。
钱呢。
钱分两半,它那一半多。叶行舟说。
那你为什么挂。
因为不挂,我们的东西卖不出去。
为什么卖不出去。
因为人家那本名录上,没有我们。叶行舟说。
陆程。
你上辈子是不是看过这种合同。叶行舟说。
看过。陆程说。
你看的时候怎么说。
我说,这合同写得挺好。陆程说。
哪儿好。
它把该写的都写了。就是没写,东西是谁的。陆程说。
陆程。
这一下它接了这一片,图什么。叶行舟说。
图那十九份源。陆程说。
除了这个。
除了这个,陆程说,它接了这一片,还接了一样东西。
什么。
这一片的账。陆程说。
账怎么了。
这一片在外头,是没账的。现在有了,有账就能查。陆程说。
陆程。
你说它接这一片,是好事还是坏事。
是好事。陆程说。
那往后呢。
往后,你得看另外两家。陆程说。
哪两家。
天道,万物。陆程说,本源接了,天道没动,万物也没动。一家接了,另外的会看着。
看什么。
看你归了谁,还能不能动。陆程说。
陆程。
你说这个壳能撑多久。
看它什么时候想起来收。陆程说。
它接了这一片,不是想养我们。
不是。陆程说。
那是什么。
是想拿那一份源。陆程说。
火堆边。老周在,阿芹在,阿石在。
火堆边的人不多,各自坐着,眼睛都在灯上。火只剩一层红,照着人脸的下半截。
叶行舟把上头的字念给他们听。念到同源网的时候,阿芹抬头;念到下游合作单位的时候,老周皱了眉;念到的时候,没人说话。
谷望是谁。阿芹说。
是五号仓那位。叶行舟说。
阿芹想了想。他不是叫……
他没名字。叶行舟说。
老周把火钳搁下。上头给他写了名。
写了。
那他还是他吗。
叶行舟没答。
他是。苏念霜从褥子上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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