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分源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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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水边。
苏念霜蹲在水边洗一件衣裳。衣裳是旧的,她洗得很慢,一遍一遍过水,像是怕哪一处没搓干净。
叶行舟过来,在旁边站了一会儿。
你洗它做什么。他说。
明天穿。苏念霜把衣裳拎起来,看了看领口。
明天穿这件。
明天,苏念霜说,我得穿一件稳的。
叶行舟看着她。
分东西,苏念霜说,不能身子晃。
夜里,风停了。
沉区很少有风停的时候。风一停,烟就直着往上去,十八盏灯的火苗也不晃了。
十八盏灯亮着。苏念霜站在第一盏灯底下。
她是自己来的,没人叫她。叶行舟跟在后头,隔着一盏灯的距离。
你来了。苏念霜说。
来了。
我说了我会来。
我没拦你。叶行舟说。
苏念霜看着他。
你是没拦。她说。
第一盏灯底下有一个灯座。灯座是旧的,铜的,上头有箍痕。苏念霜把手按在灯座上。
她站了一会儿,灯亮了一分。不是火旺了,是灯芯里头多了一点东西。
第二盏。她的手按上去,灯亮了一分。
第三盏,第四盏,第五盏。
第三盏底下是老王家。老王家的灯昨天还暗,今天亮了。
第四盏底下没有人家,只有一堆旧料,料堆上盖着草。灯亮起来的时候,草上的霜化了。
第五盏底下是几个孩子睡的窝棚。灯亮了,窝棚门口亮了一道。
第六盏底下是一条岔路,路的两头都是黑的,只有灯底下是亮的。
她走得慢,一盏一盏地走。
叶行舟跟在后头。他想起一件事,上辈子他们那块摊子上,也有过这样一盏灯。夜里加班,一盏灯底下坐着一个人,灯一关,人就散了。
后来他学会了。他不再把人都放在一盏灯底下,他让他们散开,一个人一处,夜里几处都亮着。
那时候他想的是,灯散了,就不怕断电。现在他想的是,灯散了,那个人呢。
他又想起另一件事。上辈子他们拆那台机器的时候,老师傅站在旁边看,说了一句话。他说,机器拆了,是三个省劲;人拆不了。
叶行舟那时候没听懂。现在他懂了。
叶行舟跟在后头,手里捏着一件外衣,是他自己的。
陆程。
你在账上看得见吗。
看不见。陆程说。
你怎么会看不见。
她分的,陆程说,不是账上的东西。
那我看得见什么。
你看得见灯。陆程说。
灯怎么了。
灯一盏一盏变亮了。陆程说。
你上辈子管过灯吗。叶行舟说。
我管系统。陆程说。
系统里有灯吗。
陆程说,屏幕上的灯,画出来的。一点就亮,一关就灭。
跟她这个不一样。
不一样。陆程说,她这个,点不灭。
陆程。
她每按一盏,叶行舟说,要多久。
一盏,陆程说,半炷香。
十八盏呢。
九炷香。陆程说。
顾望站在五号仓门口。他没过去,手里捏着一截炭,一直没画。
第七盏灯底下,他动了一下。那是阿石那盏。
苏念霜在第七盏底下站得久了一点。灯亮起来的时候,她的手在灯座上停了一下,像是按在一个人的肩上。
阿石自己也在门口看着,没过去。他手里捏着板子,板子上一个字也没有。灯亮起来的时候,他把板子贴在胸口上。
你怎么来了。叶行舟说。
我来数。顾望说。
数什么。
数灯。顾望说。
十八盏,不用数。
我数的是亮的。顾望说。
你数亮的,叶行舟说,数出什么。
顾望看着那几盏灯。
我先前数的是点。顾望说。
点怎么了。
点是我的手画的。顾望说,手画的点,是假的。
现在这几盏,顾望说,不是我画的。
那是她给的。
是她给的。顾望说。
我画了十年图。顾望说,图上的点,我一个都不敢信。是我自己画的,我知道哪儿是空的。
现在呢。
现在,顾望说,我头一回看见,图上的点,自己亮起来。
顾望。
你在图上找了十年。叶行舟说。
找了十年。
找出什么。
找出一件事。顾望说。
什么事。
图上没有的东西,顾望说,人身上有。
叶行舟没接他的话。
我先前以为,顾望说,我得把图补上,这一片才算在。
现在呢。
现在,顾望说,图上没有的,她也给补上了。
第十盏,第十一盏。
第十盏底下是两个老人,两个人都没睡。他们看见灯亮了,谁也没出声。
第十一盏底下有一口井,井早就干了。灯亮起来的时候,井口那一圈湿了一点。
第十二盏,第十三盏,第十四盏。
她每走过一盏,脚步就落得重一点。她走得越来越慢。
叶行舟看见她的背,背有一点斜。
苏念霜。
歇一歇。
歇了,苏念霜说,就接不上了。
第十五盏底下,她扶了一下灯杆,扶了一会儿,又松开了。
第十七盏亮起来的时候,她的脸白了,白得像那半个月。
苏念霜。叶行舟说。
到这儿,够了。
不够。苏念霜说。
剩下两盏,改天。
改天,苏念霜说,灯就不这么等着了。
灯等什么。
灯等我。苏念霜说。
她走到第十八盏底下。灯杆比别的粗,她扶了一下,才扶稳。
叶行舟上前一步。苏念霜没回头。
别过来。她说。
为什么。
你过来,苏念霜说,我就想歇。
第十八盏,最靠南的那一盏。她把手按上去,灯亮起来。
十八盏都亮了。
第十八盏底下是老周家的地,地边有一口水缸,缸里养着两条小鱼。灯亮起来的时候,鱼在水里翻了个身。
沉区那边有人从窝棚里出来了。阿芹先出来的,怀里抱着孩子,后头跟着两个孩子,再后头是几户人家。他们站在自己的门口,没人走近。
灯亮了。有人说。
亮了一截。
今天格外亮。
最小的那个孩子指着灯。
娘,灯哭了。他说。
灯不哭。
那灯里怎么有水。
灯是最靠南那一盏。灯罩上挂着一点水汽,那是灯亮起来,把霜烘化了。
苏念霜没停,她往北走。叶行舟跟上。
还有一盏。他说。
还有一盏。
北边那一盏,在图上是没有位置的。灯底下有一块石头,石头被坐得发亮。
苏念霜走到灯底下,看了一眼那块石头。
这是王铁的。叶行舟说。
王铁的。
你也要分给它。
分给它。苏念霜说。
为什么。
因为它最外头。苏念霜说。
她把手按上灯座,按了很久。
灯亮了。
亮的时候,那盏灯比别的都亮,亮了一分,又降回去。
苏念霜的手从灯座上滑下来。她站不住了。
叶行舟走过去,把她扶住。她的身子很轻,比那回还轻。
顾望站在北边灯的边上,一直看着。
叶行舟。他说。
你看图上。顾望说。
叶行舟没看。
图上怎么了。
图上多出来的那些,顾望说,这下是真的了。
叶行舟看着他。
哪些。
我数过。顾望说,上头描的那些点,先前是空的。
挂在灯上,顾望说,是空的挂着。
现在灯亮了。顾望说。
亮了。叶行舟说。
亮了,顾望说,那些多出来的点,就不是空的了。
叶行舟把外衣披在她身上,把她抱起来。
她轻,轻得像一件衣裳。
从北边到火堆,要走一段。叶行舟走得很慢。
路上没有人,灯在两边亮着。他走一步,怀里的灯影就晃一下。
她在他怀里闭着眼。走了一段,她开口。
叶行舟。
你手抖了。
没有。
火堆边。老周在,阿芹在,阿石在。三个人都没说话。
叶行舟把她放在火边的旧褥子上,把外衣给她掖了掖。
她睁着眼。
到了。叶行舟说。
阿石蹲在边上,在板子上写。
「灯亮了。」
苏念霜看了那行字。
亮了。她说。
阿石又写。
「你瘦了。」
苏念霜笑了一下。
瘦了好。她说。
阿石想了想,写。
「为什么。」
瘦了,苏念霜说,
老周把火拨旺了。
水开了。他说。
他倒了一碗水,搁在苏念霜手边。苏念霜没喝。
叶行舟坐在旁边。
你疼不疼。他说。
不疼。
你脸是白的。
白是白。苏念霜说,不疼。
你手怎么样。
苏念霜把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,手是凉的。叶行舟把她的手握住。
你怎么握不热。他说。
一会儿就热了。苏念霜说。
叶大哥。阿芹说。
以后那灯,还归我们点吗。
叶行舟说。
那苏姐姐给的,阿芹说,跟灯里的油,一样吗。
叶行舟没接她的话。
不一样。苏念霜说。
哪儿不一样。
油烧完就没了。苏念霜说,这个烧不完。
老周蹲下来。
我先前说过,他说,我藏东西。
我今天看着灯亮。老周说。
看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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