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身份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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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退的。陈风说,上头新下的。
王铁把外套搭在椅背上。
他看那四个字。
册外随销。他念。
这是什么意思。
册上有的,陈风说,划掉。
册上没有的呢。
陈风没答。
他把笔搁下。
没有的,他说,跟着一起没。
一起没。王铁说。
一起没。陈风说。
不是划掉。
不是划掉。陈风说,划掉,账上还留着这一道。
册外的。
册外的,陈风说,是从来不在这本册上。
我先前想的是,陈风说,这一片划了,人还在。
人还在。王铁说。
现在不是这么回事。陈风说,册上有的,划了,人还在。册上没有的,不划。
不划,怎么样。
不划,陈风说,就当没有过。
王铁把那四个字,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这比划掉狠。他说。
狠在哪儿。
划掉,王铁说,至少还有一道印子。
印子。
册外随销,王铁说,连印子都没有。
陈风把那四个字,抄在一张纸上。
我打算把这四个字记下来。他说。
记下来做什么。
不做什么。陈风说,我不能报到组里,也不能写进系统。
那你写在哪儿。
写在这张纸上。陈风说。
王铁看着他。
你记它干什么。
上回我在我那本子上写了一句。陈风说。
哪一句。
沉区东北。有人。陈风说。
我那时候想,陈风说,写下来,是给自己看的。
现在呢。
现在,陈风说,我想的是,哪一天上头来问,我拿得出这一张。
上头问你什么。
上头问,陈风说,册外的人,算不算人。
王铁看着他。
你答什么。
我不答。陈风说,我把纸递给他。
王铁站起来。
他走到组板前头。
组板最上头,还是那张协查名录。
第十八条底下,那一格写着「在」。
他伸手,把那张纸按了按。
陈风。
沉区北边那一片,王铁说,我守的那盏灯。
怎么。
那盏灯,王铁说,在册上,有没有。
陈风看他。
哪本册。
上头的册。王铁说。
陈风想了一下。
没有。他说。
王铁点点头。
他把手收回来。
我早就知道没有。他说。
你早知道,你还守。
我守的是灯。王铁说,我又不是守册。
五号仓。
叶行舟把城里的事,跟顾望说了。
他先说药棚,再说那个人。
然后说册外随销。
顾望听完,很久没说话。
十年前那十七个人。顾望开口。
账上没有一个名。
我知道。
他们死了,顾望说,也没上账。
我记得他们十七个名字。顾望说。
你记得。
我记了十年。顾望说,账上一个都没有。
你把他们的名字写下来过吗。叶行舟说。
写过。
写在哪儿。
写在图上。顾望说。
哪张图。
那张路图。顾望说,十八个圈,圈底下写着名字。
叶行舟看他。
那张图上,写的是活人。他说。
活人。顾望说。
那十七个呢。
顾望没答。
他把手放在膝盖上。
那十七个,他说,写在我心里。
心里的东西,会被时间磨平。
磨不平。顾望说。
你怎么知道磨不平。
因为我这十年,顾望说,每天过一遍。
顾望。
你恨不恨。
顾望抬头。
恨谁。
恨上头。
顾望想了一会儿。
不恨。他说。
为什么。
上头没做错事。顾望说。
叶行舟看着他。
我先前也是这么想的。顾望说。
现在呢。
现在,顾望说,我想的是另一件事。
什么事。
要是那十七个人,在册上有一个名,顾望说,上头就不敢那么写。
上头写的那一句,是什么。
设备故障。顾望说。
四个字。
四个字。顾望说,抹掉十七个名字。
我这几十年,顾望说,画过很多图。
每一张图上,我都要写地名。顾望说,哪一段,叫什么。
我从来没想过,顾望说,地名写错一个,会怎么样。
写错了,怎么样。
写错了,顾望说,那一片就没了。
顾望。
这十年,叶行舟说,你有没有想过,把这十七个名字递上去。
想过。
为什么没递。
递上去,顾望说,得有个由头。
什么由头。
得有一个案子。顾望说,没有案子,谁收我的名字。
我就等那一天。顾望说。
哪一天。
上头自己开一个案子,顾望说,来查这一片。
叶行舟看着他。
现在开了。他说。
开了。顾望说。
你想递吗。
顾望没答。
他把手放在膝盖上,按了按。
我递了,他说,那十七个人,就得上册。
上了册,顾望说,上头就知道,这十年我说的是真的。
那不好吗。
顾望说,可我递出去的东西,得先有人收。
水边。
苏念霜坐着。
叶行舟过去,坐下。
我从城里回来。他说。
看见了什么。
看见一个没号的人。叶行舟说,蹲在药棚外头,蹲了六年。
他自己不能进去买药。他娘前年死了,没上账。
苏念霜看着水面。
你十年前没进账,叶行舟说,你现在怎么想。
我不后悔。
为什么。
进了账,苏念霜说,我就是上头的。
不进账。
不进账,苏念霜说,我是我自己的。
可你在那一栏里。叶行舟说。
哪一栏。
「未在册」。
我在那一栏里。苏念霜说。
那一栏是空的。
空着,苏念霜说,就是我的名字。
叶行舟看着她。
我有一样东西。苏念霜说。
什么。
我不在册,苏念霜说,可我还在。
你还在。
我在的那一样东西,苏念霜说,上头称不出来。
那你就得有一个说法。
苏念霜看着他。
你先前说,我们得有一个名。她说。
那名,苏念霜说,不好找。
不好找吗。
不好找。苏念霜说。
为什么。
因为给这一片起名的人,苏念霜说,不在这一片。
叶行舟看她。
他在上头。苏念霜说。
在上头。
他坐在屋子里,照着图上那个圈,苏念霜说,给这一片写一个名。
他会写什么。
他不会写。苏念霜说,沉区,是他随口叫的。
夜里,仓储区。
叶行舟绕了一圈。
十八盏灯,一盏一盏过。
走到北边,他停下。
那儿有一盏灯。
亮着。
陆程。
我先前想的都对。叶行舟说。
哪一处不对。
不在册能活。
能活。陆程说。
可这一片要往下走,叶行舟说,不能只靠活。
还得靠什么。
还得靠一个名。叶行舟说。
名能我给你造一个。陆程说。
造的不行。
为什么。
造的是假的。叶行舟说,假的经不住他查。
你现在这么挑。陆程说。
我以前不挑。
为什么现在挑。
以前我造的东西,是给自己人看的。叶行舟说。
这一回呢。
这一回,叶行舟说,是给上头看的。
给我看的,陆程说,我能给你造一个。
你造出来的是什么。
一串号。陆程说。
上头认号。
上头认号。陆程说,可人认名字。
那你怎么办。
叶行舟看着北边那盏灯。
名字不是造出来的。他说。
那是什么出来的。
是认出来的。
要人认,陆程说,得给人东西。
你手上有什么。
叶行舟没答。
他抬头。
能核最上头,那把锁还挂着。
那把锁呢。
还挂着。陆程说,「正在评估」。
它还没动。
还没动。陆程说。
叶行舟转身往回走。
陆程。
上辈子我们那块摊子,叶行舟说,最后没整改。
那你是怎么活的。
我们找了一家人家。叶行舟说。
什么人家。
比我们大得多的一家人家。叶行舟说。
然后呢。
然后我们把自己,叶行舟说,并进去了。
并进去。陆程说。
并进去。
那你们还是你们吗。
叶行舟推开门。
上辈子是。他说。
他把门带上。
屋里黑。
这一回,他说,得先有一个名字。
名字从哪儿来。
从换里来。叶行舟说。
换什么。
换一个,能写在册上的名字。叶行舟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