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身份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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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,城西。
叶行舟往东边走。
佟师傅送他。
两个人隔了一步,谁也不看谁。
东边那个口,佟师傅说,你走的时候别回头。
知道。
走到半路,佟师傅停下了。
他往前看。
街口有一间药棚。
棚子不大,门口挂着一块牌子。
牌子底下,蹲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一件灰衣服,肩膀很窄。
他抱着膝盖,蹲在墙根。
脸上没什么血色。
看见那个了没有。佟师傅说。
看见了。
册子上头一个名字,就是他。佟师傅说。
叶行舟看他。
他掉出去了。
掉出去六年了。佟师傅说。
他在那儿干什么。
等着。佟师傅说。
等什么。
等有人出来。
叶行舟看那间药棚。
药棚的门开着。
里头有人进去,有人出来。
出来的人手里拿着一个小包。
他为什么不进去。叶行舟说。
进去要号。佟师傅说。
他没有号。
他没有。佟师傅说。
那他等什么。
他等一个有好心的人。佟师傅说,替他进去买一包。
叶行舟站在那儿,看了一会儿。
那个人没动。
他蹲在那儿,像墙根的一块石头。
有人从他前头走过。
没人看他。
前年他娘死了。佟师傅说。
叶行舟转头。
没上账。他说。
没上账。佟师傅说。
他娘也不在册。
不在。
那报哪儿。
报了。佟师傅说,没人收。
后来呢。
后来挖了。佟师傅说。
叶行舟没说话。
挖的时候,就他一个人。佟师傅说。
就他一个。
就他一个。佟师傅说。
叶行舟看着那个人。
他先前干什么的。他说。
看渠的。佟师傅说。
看渠。
旧渠那一段,佟师傅说,他看了十一年。
渠没了。佟师傅说。
渠没了。
渠没了,佟师傅说,他也没了。
他叫什么。叶行舟说。
佟师傅没答。
他叫什么。叶行舟又说了一遍。
你要他的名字干什么。
我记着。叶行舟说。
佟师傅看了他一会儿。
他念了一个名字。
短的两个字。
念完,他说:你别念出来。
为什么。
念出来,佟师傅说,他听见了,会更难受。
佟师傅把脸转开。
你走吧。他说。
出城的口在东边。
叶行舟走出去,没回头。
走到外头,是一片硬地。
走上一段,才是沉区。
陆程。
刚才那个。叶行舟说。
我看了。
你在系统里,能不能查着他。
陆程停了一下。
查不着。他说。
一点都查不着。
一点都查不着。陆程说,他不在任何一条里。
那他能领水吗。叶行舟说。
不能。
能看病吗。
不能。
死了,上账吗。
陆程没答。
上账吗。叶行舟说。
上不了。陆程说。
叶行舟走了一段。
这六年,他说,他每一天,都是这么过的。
每一天。陆程说。
上头看不见他。
看不见。
所以他活着。
所以他活着。陆程说。
可他吃不上药。叶行舟说。
吃不上。
他那间屋,谁也不敢动。
不敢动。
他死了,也不上账。
也不上账。陆程说。
叶行舟停下脚步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城。
上头看不见咱,他说,咱才活到今天。
可上头看不见咱,他说,咱也领不了水,看不了病,死了没人收。
这是一把刀。叶行舟说。
两边都是刃。陆程说。
晌午,火堆边。
叶行舟回来的时候,阿芹正在给一个孩子擦额头。
那孩子烧着。
脸通红。
阿芹用一块旧布,蘸了水,一下一下地敷。
孩子哼一声,她就敷一下。
怎么了。叶行舟说。
老王家的小的。阿芹说。
烧了几天。
三天。阿芹说。
没找大夫。
找谁。阿芹说。
叶行舟蹲下来。
他看那个孩子。
孩子的呼吸很急。
老周呢。
去打水了。阿芹说,打凉的。
叶行舟没说话。
他看着那个孩子的脸。
看了一会儿。
上头的药棚,他说,进不去。
阿芹抬头。
叶大哥。
咱是不是,连药都买不了。
买不了。叶行舟说。
那孩子要是……
阿芹没说完。
孩子烧过三回。老周从后头过来,把水放下,前两回都过去了。
怎么过去的。
老周说。
叶大哥。阿芹说。
那孩子要是烧坏了——
不会。
你怎么知道。
我不知道。叶行舟说。
沉区没有大夫。老周说。
一个都没有。
先前有一个。老周说,姓白的,看小病。
人呢。
十年前那晚上,走了一个。老周说,他不在册,账上没他这一笔。
这一片死了人,叶行舟说,怎么办。
老周说。
记下来吗。
记在谁手上。老周说。
你记得吗。
老周没答。
去年冬天死了一个。阿芹说。
东边那个瘸腿的。阿芹说,死的时候七十多。
埋在哪儿。
阿芹摇头。
我不知道。
叶行舟看着那十八盏灯。
他不是没人埋。老周说。
我知道。
是没人记得他埋在哪。老周说。
夜里,识海里。
陆程。
我先前一直当,叶行舟说,不在册是个好处。
你怎么想的。
不在册,叶行舟说,上头抓不住,探针看不见,账上没有。
我先前只看了这一面。
今天我在城里,叶行舟说,看见了另一面。
这一面是什么。
不在册,叶行舟说,就是不在人里头。
陆程沉默了一会儿。
上辈子有没有这个词。他说。
叶行舟说。
叫什么。
叫没身份。叶行舟说。
上辈子我们做过一回整改。叶行舟说。
整什么。
整我们那块摊子,让它上批文。叶行舟说,整改之前,我们那块摊子,不在任何一张纸上。
那不好吗。
不好。叶行舟说。
哪儿不好。
上头管不着我们。叶行舟说,可上头也帮不了我们。
帮不上,能怎么样。
我们那块摊子去年塌过一回。叶行舟说,塌的时候,要人手,要料。
上头给不给。
上头不知道我们存在。叶行舟说。
那你怎么弄的。
找相邻的那几家。叶行舟说。
他们给吗。
叶行舟说,可救不了整块。
后来我明白了。叶行舟说,上辈子最怕的不是上头管你。
是什么。
是上头管不着你。叶行舟说。
为什么。
管你,说明你在册上。叶行舟说,你在册上,出了事有人找你,你也能找人。
管不着呢。
管不着,叶行舟说,你出了事,连一个能跟你说话的人都没有。
上辈子我们还做过一回供应商认证。叶行舟说。
认证。
认证之前,叶行舟说,我们连投标的资格都没有。
你们东西差吗。
不差。叶行舟说,可人家那本名录上没有我们。
名录。
上头那本名录,叶行舟说,就是册。
名录上没有你,他说,你东西再好,也没人看。
那你怎么做的。
我去做认证。叶行舟说,做认证的时候,人家要我交三样。
哪三样。
账、人、地方。叶行舟说。
叶行舟停了一下。
我当时想,这三样我都有。
那你怎么没做。
因为还有第四样。
第四样是什么。
第四样是,叶行舟说,你得有一个能替你担的人。
叶行舟站起来。
陆程。
上头这回要清退这一片,他说,得凭册。
凭册。
册上有的,划掉。叶行舟说。
册上没有的呢。
册上没有的,叶行舟说,连划都不用划。
后半晌,值房。
陈风在翻一份东西。
是一份规程。
上头发下来的,比他的权限高一格。
他翻到第三页。
那一页上,有一行字。
「清退凭册。册外随销。」
他看了两遍。
他把这一页记下来。
他把面板关了。
王铁来的时候,陈风在纸上写这四个字。
你写什么。王铁说。
上头一份规程。陈风说。
哪一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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