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找人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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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,火堆边。
叶行舟蹲在老周旁边。
我要进城。他说。
老周手里的火钳停了。
进城做什么。
找人。
老周把火钳搁下。
城里没有咱的人。他说。
叶行舟说。
没有。
十年前那件事以后,叶行舟说,这一片跑出去的人。
他看着火。
跑了七八个。他说。
就七八个。
我认得的,七八个。老周说,我不认得的,不知道。
这七八个,叶行舟说,现在在城里干什么。
老周想了一会儿。
干什么的都有。他说。
你说说。
有一个在炭场。老周说,有一个在洗补坊。有一个赶车。
还有呢。
老周又想了想。
还有一个,他说,在城里的水房看闸。
叶行舟看着他。
这些人,他说,互相认得吗。
老周抬头。
认得。他说。
他们在一块儿吗。
不在一块儿。老周说,散着。各在各的行当里。
那怎么认得。
老周看着他。
他们不在一块儿,他说,可他们互相知道。
互相知道。叶行舟说。
城里的活儿,老周说,是轮着来的。
轮着来的。
今天你在炭场,明天他去了车马场。老周说,谁跟谁搭过手,谁认得谁。
这不是册。
不是册。老周说,这是人。
上辈子我们公司里也有这么一帮人。叶行舟说。
什么人。
不在一张表上,不归一个部门。叶行舟说,可谁有事,一句话就能找着人。
老板知道吗。
看不见。叶行舟说,老板手里有一张组织架构图,图上没有这帮人。
那这帮人,靠什么连的。
靠人。叶行舟说,谁进了哪家,谁走了,谁换了活——这些,系统里查不着,人嘴里有。
老周点点头。
就是这么回事。他说。
那我要找第一个。叶行舟说。
找谁。
你说的头一个。
炭场的那个。老周说。
他叫什么。
佟师傅。老周说。
他把这个名字念出来的时候,声音低了一点。
好多年,他说,没人叫过这个名字了。
阿石蹲在边上,听他们说话。
他在板子上写。
「佟,是哪一个。」
叶行舟看了一眼。
是老周的老工友。
阿石写。
「他还活着吗。」
叶行舟没答。
老周替他答了。
不知道。老周说,我十年没他的信了。
我怎么认他。叶行舟说。
老周想了想。
他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出一样东西。
一小截管子,铜的,指头长。
上头有箍痕。
给他看这个。老周说。
他认得。
他认得。老周说,这截管子是我跟他在旧渠底下接的。左边那道弯,是他敲的。
我要跟他说什么。
老周看他。
你先别说是沉区来的。他说。
为什么。
沉区来的人,老周说,在城里不吃香。
他们怕什么。
老周没答。
他把那截管子,放在叶行舟手里。
你先说你是来找活儿的。他说。
叶行舟回屋,把两样东西塞进袖子。
他路过五号仓,顾望在门口站着。
你进城。顾望说。
你怎么知道。
老周刚才来过。顾望说。
叶行舟停下。
你进城,顾望说,有一条,你得记住。
你说。
别让人记住你的脸。
叶行舟看他。
城里跟这儿不一样。顾望说。
哪儿不一样。
这儿,你没名,你还有脸。顾望说,谁认得你这张脸,谁就知道你在。
城里呢。
城里,顾望说,你有脸没用。人有名,脸才有用。
你在城里,顾望说,是一张没有名的脸。
不好办。
不好办。顾望说。
那你还让我去。
顾望看着他。
我不是让你别去。他说。
那你什么意思。
我是说,顾望说,你在城里,别指望上头认你。
我指望谁。
指望人。顾望说。
后半晌,城西。
城有三个口。
正门查牌。
走正门的,得把牌子亮出来,牌上有号,号后头有你这个人。
叶行舟没走正门。
他走西边那个口。
那个口是运炭的。
炭车一辆一辆往里推,车辙压得深。
没人查。
城里跟沉区不一样。
路是平的,硬。
两边的墙,一样高。
街上走着的人,脸上都不看别人。
他们走过去的时候,手会在袖子里动一下。
那是在刷面板。
街口有一个棚子。
棚子底下排着一队人。
队不长,七八个。
每个人手里捏着一张薄牌子。
牌子上有号。
棚子里有人收牌子,递水囊。
收一张,递一个。
叶行舟站在街对面看。
一个老太太的牌子边角破了。
收牌子的人看了两眼,把牌子推回去。
老太太说了两句。
收牌子的人摇头。
老太太站着没走。
后头的人绕过去,把牌子递上去。
老太太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
叶行舟看了很久。
陆程。
那牌子破了。
破了,陆程说,号就认不出来。
认不出号。
认不出号,陆程说,她就不算人。
叶行舟。陆程说。
城里到处都是探针。
我知道。
你不怕。
探针认号不认人。叶行舟说。
你没有号。
我没有号。叶行舟说,它看见我,看见的是一个没有号的人。
没有号的人,更扎眼。
扎眼的地方在哪儿。
陆程停了一下。
不在街上。他说,在账上。
炭场在城西的边上。
一堆一堆的炭,码得比人高。
场子里有一股闷味的烟。
有人推着车往炭堆那边走。
有人蹲在地上,一块一块挑。
叶行舟站在场子边上,看了一会儿。
他找那个手上全是黑的,腰上别着钩子的。
佟师傅在第七堆炭底下。
他坐在一张小凳上,正在修一辆炭车。
车轴断了。
他手上的活不快,可一动手就是准的。
叶行舟走过去。
师傅。他说。
佟师傅没抬头。
要炭去柜台。
我不买炭。
不买炭你在这儿站什么。
我找活儿。
佟师傅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找活儿去车马场。他说。
叶行舟蹲下来。
车马场不要人。他说。
那就去洗补坊。
洗补坊也不要。
佟师傅抬起头。
他看了叶行舟一眼。
那一眼看得很短。
你从哪儿来。他说。
下头。
佟师傅又低下头。
他把车轴翻了个面。
下头来的,找我干什么。
问个人。
问谁。
叶行舟没答。
他把那截铜管子,搁在佟师傅的手边。
佟师傅没看。
他先把手上的活干完。
他把车轴装回去,转了两圈,听声。
然后他才低头。
他看那截管子。
看了很久。
他把管子拿起来,放在手心里,转了一下。
左边那道弯,他说,是我敲的。
是您敲的。
谁给你的。
老周。
佟师傅没马上说话。
他把那截管子攥住,攥得紧。
老周还在。他说。
炭场里有人喊了一声。
佟师傅把管子塞进袖子里。
你跟我来。他说。
他站起来,往炭堆后头走。
那地方有一小间棚子,堆着废料。
棚子里暗。
他把门掩上。
你坐下。他说。
叶行舟坐下。
佟师傅没坐。
他站在门边,留一条缝,往外看。
先说一件事。他说。
您说。
你不该来。
我怎么不该来。
沉区的人,佟师傅说,十年前出来一批。
出来的那批,佟师傅说,有几个,后来不见了。
不见了是什么意思。
不见了。佟师傅说,不是死。是没了。
没了。
他还在城里走。佟师傅说,可他名下的东西,一夜之间全没了。水牌作废,活儿的位子空出来,没人问他。
人呢。
人还在。佟师傅说,就是他做的事,从那天起,都不算数了。
叶行舟没说话。
他没上过册,佟师傅说,所以连都不算。他就那么,掉出去了。
掉出去以后,叶行舟说,他家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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