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0章 明月忧心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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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阿爸说,十年之后,再说十年。
她说不嫁。
她阿爸把木碗放下,说了一句话,那句话她记了十年。她阿爸说:“托娅,你记住,草原上的女儿,出了帐,就不是帐里的人了。”
那时候她不懂。
后来她嫁到南边,走过野狐岭,看见岭下的草长到一人高。她懂了半句。
现在她懂了整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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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把那张纸拿到火盆前。
火盆里没有火,她先添了三块炭,用火镰打了两下,火星落在炭上,亮了一点,她吹了三口,炭红了。
纸的一角凑到火上,卷了一下,发黑,亮了。
火往上走,走到“大汗帐前”四个字,那四个字先亮,然后黑,然后变成灰。火走到“我是托娅”,走到“野狐岭下”,走到“那个人的女儿”。
火烧到“女儿”两个字的时候,她用手指按住了。
手指按在火上,疼。她按了半刻,把手拿开。
指腹上起了一个白泡,泡中间一点红。
纸烧完了。灰在盆里,灰上还有几个字没散,“帐前”两个字剩了半边,“女儿”两个字剩下一个“女”。
她把灰拨了拨,灰散了。
“不能送。”她说。
屋里没有人,她自己在说。
“送了,他们更放不出来。送了,他要在朝上站着让人看。送了,我阿爸的名字,就要被人拿去换一车盐。”
她把火盆端到门口,把灰倒进院里的花池。灰落在土上,风一吹,散了一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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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慕言是戌时回来的。
他进门,先看见矮几上的两张纸,再看见火盆里的灰,最后看见她的手。
“手怎么了?”
“烫了。”
“烫哪儿了?”
她把右手伸出来,指腹上一个白泡。
李慕言走过来,把她的手拿起来,看了看,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瓷瓶,瓶里是獾油,他挑了一点,抹在泡上。抹的时候很轻,怕压破。
“信写了?”他问。
“写了两封。”
“两封给谁?”
“一封给左帐大人,一封给阿史那部。”
“第三封呢?”
明月没有马上答。
“烧了。”
“给谁的?”
“给金帐的。”
李慕言把瓷瓶盖上,放回怀里,在矮几对面坐下。
“烧得对。”他说。
明月抬起头看他。
“你不问我写了什么?”
“我问。”李慕言道,“我想看。”
“看不了了。”
“那你讲给我听。”
明月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第一句是:我是托娅,野狐岭下那个人的女儿。”
李慕言没有说话。
“第二句是:营里二百七十三个人,没有一个兵。我求你放他们回来,你要铁,我给不了铁,我只能求你。”
“第三句呢?”
明月把手放在矮几上,手指按着桌面,按了一会儿。
“第三句是:我阿爸的骨还在岭下,你要是肯放人,我替你把那副骨收回来,埋在你帐前。”
李慕言把手放在桌上,没有动。
“写到这儿,我就知道不能送了。”明月道,“他要的就是这一句。他要的不是我的信,是我的名字。我的名字到了金帐,他就能拿它去跟各部说,南边的人求他了。他还能拿它去跟你要铁。他会说,连公主都写信来了,你还不给铁?”
“他要多少铁?”
“三十万斤。”
“三十万斤铁,能打三万把刀,或者十万只箭头。”李慕言道,“我不给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给。”
“你恨我不给?”
“不恨。”明月道,“我要是你,我也不给。给了铁,明年死的不止二百七十三个人。”
李慕言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明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烧的那封,最后一句,你写完了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明月道,“我写到一半,就烧了。”
“那半句是什么?”
明月把手从桌上拿开,放在膝上。
“那半句是:大汗,我嫁的是人,不是草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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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李慕言把两封信都看了。
第一封看到“送的时候不要说是谁送的”,他拿起笔,在末尾添了一句:
“盐从我的账上出,不走官账。一车不够,送两车。”
写完他抬头:“两车盐,一年二十四车,八百贯。这笔钱我从私账上出,不入户部。”
“你私账上还有钱?”明月问。
“还有。”李慕言道,“邗城三千双鞋的债还没还,可盐钱还出得起。”
第二封他看到“等一等不丢人”,看了两遍,把信放下。
“这封信不能直接送阿史那部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阿史那部在金帐东边,信从洛京往北走,要过三个部的地界。三个部里有两个是塔里忽的人。信到不了。”
“那怎么送?”
“走碱滩。”李慕言道,“碱滩的市上有阿史那部的人,一年来两回,买锅买茶。信交给他们,他们带回去。慢,可是到得了。”
“慢多久?”
“两个月,也许三个月。”
明月点头。
“还有。”李慕言道,“你在信上写‘你要打塔里忽,我不拦’。这一句要改。”
“改成什么?”
“改成‘你要打塔里忽,我不劝你拦,也不劝你打’。”李慕言道,“你不劝,他就当你是草原上的人。你一劝,他就当你是南边的人。”
明月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你这个人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你在替我想话。”
“我替你想的是话。”李慕言道,“话要想,人才不用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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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十三,两封信走了。
第一封走碱滩的北路,交给市上挂灰布帘的铺子,铺子里姓周的接了,用油纸包了三层,塞进一只装茶的竹篓,篓口用茶末盖住。
第二封走得更绕,先到灰腾部,由灰腾部的老首领转给阿史那部的一个老熟人。老首领不认字,他把信举起来看了看,说:“这纸上写的什么?”
送信的人说:“写的是营里还有二百七十三个人。”
老首领把信放回竹筒,塞进怀里:“这个我送。”
十月十三夜里,明月又坐到那间小屋里。
她把矮几上的纸收起来,把弯刀拿起来,把膝上那块旧布抖开,接着刮那张羊皮。刮到一半,她停下来,抬头看北边的窗。
窗上糊着纸,纸上有月光,月光是白的。
她唱了半句歌。
草原上的歌,起头高,尾音往下落,像有人从坡上往下走。她唱到半句,停了。
“怎么不唱了?”李慕言站在门口。
“忘了。”
“你上个月还唱过。”
“上个月唱的是另半句。”明月道,“这首歌有四段,我只会两段。两段唱完了,就没有了。”
李慕言走进来,在她对面坐下,把火盆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“明月。”
“嗯。”
“草原上的人说,女儿出了帐,就不是帐里的人了。”
明月的手停在羊皮上。
“这句话,我阿爸跟我说过。”她说,“他说了十年,我懂了十年。”
“现在呢?”
她把刀放下,把手在布上擦干。
“现在我知道,出了帐,还是帐里的人。”她说,“帐拆了,人还在。草场分了,风还是那个风。”
她说完,低下头,接着刮那张羊皮。
刮到天亮,羊皮刮干净了,白得发亮。她把它晾在窗下的绳上,用两根竹夹夹住。
风从北边来,把羊皮吹得鼓起来,像一小片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