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0章 明月忧心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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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割裂历九十八年,十月十一。洛京,大帅府后院。
后院最东头有一间小屋,两间宽,一间半深,屋门朝北。屋里陈设少:一张矮几,几上一只木碗,碗里剩半碗奶茶,茶面上结了一层皮;墙角立着一杆枪,枪柄上刻着一个狼头,狼头刻得歪,一只耳朵比另一只大;墙上挂一张角弓,弓弦松着。
地上摆一只木盆,盆里泡着一张羊皮。水是浑的,浮着几片毛。
明月坐在盆前,膝上垫一块旧布,手里一把弯刀,刀背薄,刀刃宽。她把羊皮从盆里捞出来,搭在膝上的布上,用刀背刮毛。刮一下,毛和水一起走,露出一小块白。
刮到第三块的时候,她停手,抬头看窗外。
十月的洛京,天是灰的。院墙外的槐树叶子掉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在枝上挂着,风一过,抖两下,不掉。
她把刀放下,把手在布上擦干。
“阿六来了没有?”
门外站着府里的一个小厮,姓张,十四岁,冻得鼻子通红:“回夫人,人带来了,在门房候着。”
“让他到这儿来。”
“夫人,门房说,那人身上有虱子,衣裳破得厉害,怕脏了后院。”
“我从前身上也有虱子。”明月道,“让他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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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六进来的时候,先站在门槛外头,不敢迈。
他三十来岁,瘦得脱了形,颧骨高,眼窝深,身上一件灰扑扑的短褐,袖口磨破,露出里头一层黑棉。他手里攥着一顶破毡帽,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坐。”明月指了指矮几对面的一只小杌子。
陈六没坐,先跪下去,磕了一个头,磕得响。
“起来。”明月道,“我不是官。你磕我做什么。”
“夫人。”陈六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红丝,“柳树口的,都记得夫人。”
明月把手里的弯刀放到一边,刀背朝上。
“你从北边回来,走了多少天?”
“二十三天。”陈六道,“从金帐西边的营出来,往南走七天到碱滩,碱滩有咱们的市,市上的人给我一匹马,一匹老马。骑到横岭,横岭关的人验了腰牌,放我过来。从横岭到洛京,走了九天。”
“路上吃什么?”
“市上给了一袋炒米,一袋干肉。老马走不动,我下来牵着走,走到第三天,马倒了。我把马杀了,肉吃了六天。”
明月点头,把木碗里那半碗奶茶推过去:“喝。”
陈六看着那碗奶茶,手抖了一下,端起来,喝了三口,喝完把碗放下,放得很轻,怕磕了。
“你从营里出来,营里还有多少人?”
陈六的手停在碗沿上。
“夫人,我来,就是要说这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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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三百一十九个人进去。”陈六道,“现在还有二百七十三个。”
明月没有说话。
“死了四十六个。”陈六道,“头三个月死了十一个,是冻的。金帐西边那个营,没房,只有帐。十月里下雪,帐里没有炭,人睡在毡上,毡底下是冻土。第二年开春,又死了九个,是病的。剩下的是打铁打死的,还有饿死的。”
“怎么饿死?”
“一天两顿,一顿一碗稀的。稀的是粟米汤,米少,汤多。”陈六道,“铁匠那边不一样,铁匠一天三顿,因为要出力。可铁匠也死了七个,是累的。四十二个匠人,现在还剩三十五个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病了。”陈六道,“咳,咳了两个月,咳出来的东西带血。营里管事的说,养不活的,留着吃粮。他们把我扔到营外的尸车上,那车是拉死人的,一天拉一趟。我在尸车上躺了半日,醒了,爬下来,爬到一个挤奶的圈里。圈里有个老妇人,是金帐后头挤奶的,她给我一碗酸奶,把我藏在草堆里藏了六天。”
“那老妇人什么样?”
陈六想了想:“头发白了一半,左手少一根小指。她说她从前在一位贵人的帐里做过事。”
明月的手指在膝上的布上收紧了一点。
“她说什么话?”
“她说,她认得我。”陈六道,“她说,柳树口开市那年,她跟着她家主子的帐来过市上,吃过我们锅里的羊肉。她说她家主子的女儿嫁到南边去了,嫁得很好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她叫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六道,“我问了,她不说。她只说一句:往南走,走到能看见南边的旗,就跟人说,营里还有人。”
明月低下头,把膝上的布往上拉了拉,盖住手。
“她还说什么?”
“她说,别跟人说她给过我酸奶。”陈六道,“她说,说了她要挨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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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塔里忽要什么?”明月问。
“要铁。”陈六道,“营里的管事说,大汗要三十万斤铁。给了铁,人放一半。他还说,那三十五个匠人不能走,匠人要留下。”
“留下做什么?”
“打铁。”陈六道,“营里有个铁坊,一天打六个时辰。打的是刀坯,还有箭头。我见过一次,箭头一筐一筐抬出去,抬到北边。”
“北边什么地方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六道,“往北,往北,一直往北。抬走的人不回来。”
明月站起来,走到墙边,把那张角弓从墙上取下来,取下来又挂回去。
“你歇两天。”她说,“歇完了,你回柳树口。柳树口现在没有市了,市挪到碱滩,你去碱滩找我的人。到了碱滩,找市上挂灰布帘的那间铺子,铺子里有个姓周的,你说‘明月让我来的’,他就给你活干。”
“夫人,我不回去。”陈六道,“我回来,是想跟夫人说一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营里的人,还有人盼着。”陈六道,“盼了十九个月。有人盼到第二个月就不盼了,有人还在盼。有个姓吴的,卖锅的,他每天在营门口站着,站半个时辰,看南边。他说,南边会来人。”
明月把手放在矮几上,按了一下。
“姓吴的还活着?”
“活着。”陈六道,“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可还站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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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六走了以后,明月在那间小屋里坐了一夜。
她坐在矮几前,面前一张纸,一支笔,一只铜火盆。
纸是府里的纸,竹纸,一面光一面糙。笔是中原的笔,羊毫,写字要用腕子。她写字不快,一笔一笔,写得方。
她先写第一封。
“左帐大人:
我是明月。从前在草原上,我的名字叫托娅。
营里的事,我听见了。三百一十九个人,现在二百七十三。死了四十六个。这个数,是从营里逃出来的人说的,他说的是实话,他咳血,说话时手在抖。
我求大人三件事。
第一件,营里每月送一车盐。盐不用好盐,粗盐就行。一车三百斤,够二百多人吃一个月。送的时候不要说是谁送的,只说是左帐拨的。
第二件,营里病了的人,请大人想法子换到挤奶的圈里去。挤奶的活轻,一天挤两回,人还能活。营里现在还有二十几个病的,换出来一个是一个。
第三件,请大人跟营里的人说一句话:南边没忘你们。这一句话不用大人自己说,随便找个会说汉话的人,隔着营门喊一句就行。喊一句,营里就少死几个。人心里有盼头,才吃得下那碗稀汤。
大人,我知道这三件事难办。第一件要粮,第二件要人,第三件要担。可大人管互市十几年,帐里有多少车、多少人、多少话,大人比我清楚。
我在这边,能做的事不多。我能做的,是让南边的人知道营里还有人,也让营里的人知道南边还有人。
托娅拜。”
写到落款,她停住。
她先写了“明月”,写完看了半天,用笔尖把这两个字划掉。
划掉了,她在旁边写“托娅”。
写完“托娅”,她又看了半天,把这两个字也划掉。
划了两次,纸上有一块黑。
她换了一张纸,从头抄一遍,落款写“明月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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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封,她写了一个时辰。
这封是写给阿史那部的。
“阿史那首领:
我是明月,嫁到南边的那个人。
我写这封信,不是替南边求你,也不是替金帐求你。我是替营里那二百七十三个汉人求你。
那二百七十三个人里,没有一个兵。有一个卖锅的,一个卖茶的,一个给人补鞋的,三十五个打铁的。他们不认字,不会骑马,不会射箭。他们这辈子做过最凶的事,是跟人讨价还价。
你要打塔里忽,我不拦。你打他,是你们草原上的事,我一个嫁出去的女人,管不着。可我要跟你说一句:你打起来,第一天死的是这二百七十三个人。营在金帐西边,你的兵从东边来,你的兵一到,金帐先杀营里的人,杀了再走。杀二百七十三个不会打仗的人,用不着半个时辰。
你要是赢了,你进了金帐,那二百七十三个人已经死了。你赢了,草原上少二百七十三个人,少二百七十三双会打铁、会补锅、会算账的手。往后你的部里要口锅,得自己打;要补一双鞋,得自己缝。
你要是输了,那二百七十三个人还是死。
所以我说一句:你打他之前,先想一想那二百七十三个人。你要是想不出法子,就等一等。等一等不丢人。草原上的草,等一等还会长。
明月拜。”
写完了,她把这张纸从头看到尾,看到“等一等不丢人”这一句,她把笔搁下,手在纸上按了一会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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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封,她写了个开头。
“大汗帐前:
我是托娅,野狐岭下那个人的女儿。”
写到这一句,她的笔停了。
她把笔提起来,看笔尖上的墨。墨在笔尖上聚成一颗,落下去,落在纸上,把“女儿”两个字糊了一角。
她把笔放下,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推开。
外面的风进来,把案上的纸吹得响。她把窗关上,回来坐下。
她看着纸上那一行字,想了很久。
她想的是:这封信要是送到金帐,会怎么样。
塔里忽不会回信。塔里忽会把这封信抄一百份,抄在羊皮上,分给各部,让各部的人看:南边那个嫁出去的公主,写信来求我了。他会让人念,念的时候添几句话,说南边的人怕了,说南边要人了,说南边肯拿铁来换了。
抄完了,那二百七十三个人就更放不出来。因为一放,就证明这封信管用;不放,就证明南边还得求。
她想的是:这封信要是送到金帐,李慕言会怎么样。
他会在朝上被人问一句:大帅的夫人给北边写信了?他答不上来。他不能说他不知道,也不能说他拦了。他只能站着,站着让人看。
她想的是:这封信要是送到金帐,她自己会怎么样。
她会变成草原上的一个话。草原上的人会说,那个嫁到南边的公主,为了二百七十三个汉人,给她阿爸的仇人低了头。这话会传十年,传二十年,传到她死。
她把纸拿起来,看了看那一行字。
“我是托娅,野狐岭下那个人的女儿。”
她想起那年冬天,她十六岁。塔里忽的长子派人来提亲,带来三十匹马、二十只骆驼、一张写满字的羊皮。她阿爸把羊皮铺在帐里,看了一夜,第二天早上说,这门亲事,我打算应。
她说,我不嫁。
她阿爸说,这门亲事能让两部十年不动刀。
她说,十年之后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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