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9章 凌星账本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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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割裂历九十八年,九月十六。洛京,大帅府西跨院。
西跨院有一间屋子,两间宽,一间深,是账房。屋里一张长案,案上一只枣木算盘,十三档,珠子被人摸得发亮,靠左边几档尤其亮,亮得像抹了油。案角一只铜灯,灯罩是纸的,纸上有一块补丁,补丁糊得歪,边上一圈糊糊的浆痕。
窗子开了半扇。九月的风从缝里进来,把案上的纸吹起一角,又落回去。
凌星坐在案后,面前三摞账册。
左手一摞是京营的,用的是麻绳捆,捆得紧,绳结压在册背上。右手一摞是内府的,装在木匣里,匣上贴封条。中间一摞薄,只有一本,蓝皮,边角磨白了,是她自己的。
她先看中间那本。
这本簿子从今年三月起记。第一页第一行:
“三月,驿道六十驿,修路二千五百贯。此笔不该花。”
第二行是她自己的字,比第一行小,写在
“该花。九万贯的生意,花二千五百贯修路,是二十五取一。”
往后翻,四十多行。有的一行后头画了个圈,有的画了个叉。画圈的三十一笔,画叉的十一笔,剩下几笔后头空着,是她还没想清楚的。
“四月,岭南荔枝一筐,运费四十贯。此笔不该花。”
后头画了叉,又添了一句:“不该花,可该收。”
“五月,邗城四菜一汤,席面钱六百二十文。此笔不该花。”
后头画了圈:“四国之事,一顿饭定了,六百二十文,便宜。”
“八月,抚恤,无名者三百一十七人,每人三贯,共九百五十一贯。此笔不该省。”
这一行底下没有圈,也没有叉,只有一道横线,是她自己划的。
凌星把簿子合上,放到一边,伸手把右手那摞木匣里最上面的一只拖过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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内府的账是八月里送来的。送账的是内府一个管文书的小吏,姓何,捧来四只木匣,匣上封条盖着内府的印,印是朱的,朱里带一点黑。
何吏说:“主上吩咐,请夫人把京里的账过一遍,看哪里还有闲钱。”
“只看内府?”
“主上说,内府的也看,京营的也看,看得出来的都看。”
“看完了报给谁?”
“报给他。”
凌星问了一句:“他自己看?”
何吏把头低了一点:“主上说,他眼睛累,让夫人先看。”
凌星没有再问,把四只木匣收下,当天就拆了封条。
前两只匣子里是内府用度的总账,一笔一笔,记得齐整。第三只匣子里有一本《太仆寺岁支簿》,蓝皮,纸厚,一页一页写得密。
凌星翻到“仪仗”那一节。
一行字:
“仪仗马八十匹,岁支粟三千石。”
她把手指按在这一行上,按了一会儿。纸是硬的,指腹压下去,纸面微微凹。
窗外风大了一点,灯焰往东歪。
“戒灵。”
左手无名指上,戒痕微微发热。
“在。”
“仪仗马八十匹,一年吃三千石粟。这个数对不对?”
【对。太仆寺岁支簿所记与京营马料簿互校,两处一致。八十匹,岁支粟三千石,折每匹三十七石五斗。】
“一匹一天吃多少?”
【一斗。仪仗马不驮人,不拉车,只站着。站着要站得好看,就得吃得好。一匹一日一斗粟,一月三石一斗二升五合,一年三十七石五斗。】
“一石粟多少钱?”
【洛京九月市价,粟一石七百文。】
“三千石?”
【二千一百贯。】
凌星拿起算盘,拨了一遍。珠子响,一声一声,脆。
“草呢?”
【仪仗马每匹日食草十五斤。八十匹,一年四十三万八千斤。太仆寺不自己收草,由附近三县折纳,一车三百斤,一车三百文。一年一千四百六十车,四百三十八贯。】
“马夫人呢?”
【马夫四十人,一人管两匹,一人月钱三百文。一年一百四十四贯。衣粮在外,一人一年一石二斗粟,四十人四十八石,三十三贯六百文。】
凌星又拨了一遍。这一遍拨得慢,一颗一颗往上推。
“合起来。”
【二千一百贯,加四百三十八贯,加一百四十四贯,加三十三贯六百文。合二千七百一十五贯六百文。若草料按秋季折价,减三十三贯,为二千六百八十二贯。】
“二千六百八十二贯。”凌星重复了一遍。
她把算盘上的珠子全拨回去,从头又拨了一遍。第二遍和第一遍一样。她拨了第三遍,第三遍还是一样。
三遍一样,她才把算盘推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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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戒灵。”
“在。”
“一个兵,一年吃多少粟?”
【京营口分,一日二升,一年七石三斗。】
“三千石,够多少人吃一年?”
【四百一十一人。】
凌星在纸上写了一行:三千石,四百一十一人一年。
写完她停住,笔尖在纸上停着,墨洇出一个小点。
“这八十匹马,一年出来几回?”
【仪仗用马,一年十一回。元日大朝一回,冬至一回,春分郊祭一回,秋分一回,迎使四回,朔望三回。每回三个时辰。】
“十一回,三十三个时辰。”凌星道,“三十三个时辰,吃掉四百一十一个兵一年的粮。”
【是的。】
“它们出来做什么?”
【站着。披锦,挂铃,驮旗,从宫门走到坛下,二里路,站三个时辰,再走回来。】
“二里路,三十三个时辰。”凌星道,“四百一十一个兵,一年,走一万里路,打十场仗。”
她把笔放下,站起来。
屋子小,从案后到门口只有七步。她走了七步,转身,又走回来。走回来的时候,她看见案上那盏灯的纸罩,补丁糊得歪。
她伸手把补丁按了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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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被推开,云锦进来,手里一只木盘,盘上一碗藕汤,两块枣糕。
“又在算。”云锦把盘子往案上一放,放的时候绕开了账册,绕得很准。
“算完了。”
“算完了还坐着。”
“在想。”
云锦在她对面坐下,坐下之前先把裙角提了一下,怕压着地上的纸。她看了一眼案上那本蓝皮簿子:“你这本子记到第几笔了?”
“四十七笔。”
“四十七笔,一笔一笔都算清了?”
“清了四十二笔,还有五笔没想清。”
云锦笑了一声:“你这个人。”
她端起藕汤,自己先喝了一口,然后把碗推过去:“喝。九月里的藕,最后一批了,再往后就老得咬不动。”
凌星喝了半碗,把碗放下。
“你裁的那三十七个人,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云锦的脸沉了一下,“三十七个,有十一个哭了。有两个跪在门口不肯走,我让人扶起来的。”
“工钱给了?”
“给了三个月的。你说给三个月,我就给三个月。”
“一个人一个月二百四十文,三个月七百二十文。三十七个人,二十六贯六百四十文。”凌星道,“加上他们走的时候带的米,一人二斗,七石四斗,五贯一百八十文。你这一回,花了三十一贯八百二十文。”
云锦的眼睛睁大了一点:“你还算这个?”
“我算。”
“我裁人,是为了省钱。你倒好,把我花的钱也算出来了。”
“你一年省下来的,是一百四十三贯五百六十文。”凌星道,“三十七个人,一人一年工钱二贯八百八十文,一百零六贯五百六十文。一人一年吃饭穿衣,一贯,三十七贯。合一百四十三贯五百六十文。你花三十一贯八百二十文,省一百四十三贯五百六十文,一年回本,往后都是省的。”
云锦愣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你把我裁人算成一笔买卖。”
“本来就是买卖。”凌星道,“人走了,活还得有人干。你裁的那三十七个人,里头有六个是扫院的,四个是挑水的,五个是喂马的。这些活现在谁干?”
“我让剩下的人轮着干,一人多干半个时辰。”
“那就得给他们加钱。”凌星道,“一人一个月加三十文,剩下的四十一个人,一个月一贯二百三十文,一年十四贯七百六十文。这笔你没算。”
云锦张了张嘴,把手里的枣糕咬了一口,咬得有点用力。
“我算了。”她说,“我给他们加了五十文。”
凌星看了她一会儿,把笔拿起来,在自己的簿子后头添了一行:
“九月,府中裁三十七人,云锦加留人五十文。此笔不该省,然该花。”
云锦凑过来看,看完把枣糕的另一半塞进嘴里:“你这写的什么话。”
“实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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