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9章 凌星账本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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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凌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算完了内府的账,算出什么了?”
凌星把《太仆寺岁支簿》推过去,推到云锦面前,翻到那一页,手指按在那一行上。
“仪仗马八十匹,一年三千石粟。”
云锦看了一眼:“主上的马?”
“主上的马。”
“多少?”
“连草、连马夫、连衣裳粮食,二千六百八十二贯。”凌星道,“折成兵粮,四百一十一个兵,吃一年。”
云锦把枣糕咽下去,坐直了:“你要做什么?”
“我要写信。”
“写信?”云锦笑起来,“你进宫,跟主上说一句,他一摆手,马就减了。你写什么信。”
“进宫说一句,他点头,事就办了。”凌星道,“可下头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办。太仆寺的人只会知道夫人进了一趟宫,马就少了二十匹,往后他们见了宫里的人,就说宫里的话;见了府里的人,就说府里的话。信写下来,他可以把信拿给别人看。看完了,谁都知道为什么。”
云锦看着她,看了半天,把手在裙子上擦了擦。
“你这个人。”她说,“刀都磨好了,还要磨刀鞘。”
“刀鞘不磨,刀拔出来要划手。”
“那你磨。”云锦站起来,把盘子收了,“汤喝完。凉了就腥。”
她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凌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算这笔账,主上会不会不高兴?”
“会。”凌星道,“他要不高兴,我就把账给他看。他看了账,不高兴也得点头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他会点头?”
“因为他在七月里,自己把出城迎将的仪仗撤了。”凌星道,“一个肯撤自己仪仗的人,不会舍不得八十匹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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信是九月十八写的。
凌星写字慢,一笔一笔,写完一张,放在旁边晾着,再写第二张。写到第三张的时候,天黑了,她把灯芯剪了一刀,火苗长了一点。
信写得长,写得直。
“臣妇司徒氏谨具:
一、太仆寺仪仗马八十匹,岁支粟三千石,草一千四百六十车,马夫四十人,衣粮在外。合钱二千六百八十二贯。以粟计,三千石为兵四百一十一人一年之食。
二、仪仗用马,一年十一回,每回三个时辰,一年三十三个时辰。三十三个时辰,四百一十一人一年之食。
三、臣妇不敢议礼,只敢算账。礼是主上的事,账是臣妇的事。账上有一笔钱,一年只干三十三个时辰的活,臣妇就得写下来。
四、若减马,臣妇请减至二十四匹。大朝会排六行四列,二十四匹够了。省下的粟,请不入户部,不入内库,拨代北屯田,或拨河工。钱进了内库,明年就看不见了;钱进了地里,明年长得出粟。
五、若主上嫌二十四匹少,臣妇有一法:马少而齐。马洗刷干净,鞍具一样,站成一排,远看比八十匹乱站好看。若还嫌少,可在每匹鞍上多挂一只铜铃,铃声一片,听着像八十匹。
九月十八,臣妇司徒氏再拜。”
写完,她把三张纸叠好,装进一只布套,布套上写了四个字:“太仆马料”。
送信的是府里的老仆寿伯。寿伯问:“送到宫里,交给谁?”
“交给郑延。”凌星道,“让他转呈。他要是问是什么事,你就说是账。”
“账?”寿伯把布套抱在怀里,“宫里的人见了账,头就疼。”
“那就让他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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信送出去三天。
九月廿一,内府那个姓何的小吏又来了,捧着一只小木匣,匣里一张纸,纸是硬的,边上裁得齐。
“主上亲笔。”何吏把匣子递上来,递的时候手很稳。
凌星把纸展开。
纸上字不多,笔画硬,起笔重,收笔快,是郭荣的字。
“准。
马留三十二匹,不留二十四。三十二匹排四行,一行八匹,齐。
省下的钱不入内库,交代北。
挂铃的话我笑了半日。铃不挂,钱不省在铃上。
荣”
凌星看完,把纸放在案上,看第二遍。
第二遍看到“齐”字,她笑了。郭荣连马的排法都算了。八十匹减到三十二匹,减了四十八匹,一年省粟一千八百石,合一千二百六十贯;草省八百七十六车,二百六十二贯;马夫减二十四人,八十六贯;衣粮减二十八石八斗,二十贯。合省一千六百二十八贯。
她拿起算盘,拨了一遍,一千六百二十八贯。
“戒灵。”
“在。”
“主上留了三十二匹,一年省多少?”
【粟一千八百石,一千二百六十贯。草八百七十六车,二百六十二贯八文。马夫二十四人,八十六贯四百文。衣粮二十八石八斗,二十贯一百六十文。合一千六百二十九贯。】
“我算的是一千六百二十八。”
【少一贯。草一项,八百七十六车乘三百文,为二百六十二贯八百文,不是二百六十二贯。】
“一贯八百文。”凌星道,“我抹了零。”
【你从前不抹零。】
“从前是别人的账。”凌星道,“现在是主上的账。主上抹了四十八匹马,我抹一贯八百文,两边都让一步。”
她把笔蘸了墨,在自己那本簿子后头添一行:
“九月,仪仗马减四十八匹,岁省一千六百二十九贯。此笔该省。省下的钱,入了代北的地。”
写完她看了这一行,又添了半句:
“主上批得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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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本《太仆寺岁支簿》她没有立刻还回去,留在案上又看了两天。
第三天,她翻到最末一节。这一节不记马,记药。
“御药院,九月支:白及三斤,阿胶五斤,藕节二斤,川贝一斤,杏仁三升。”
她翻回七月。
“御药院,七月支:白及一斤,阿胶一斤半,藕节八两。”
她的手停在纸上。
“戒灵。”
“在。”
“白及,做什么用?”
【白及,苦甘微寒,入肺经。生用止血,治咳血、吐血、咯血。与阿胶、藕节同用,是止咯血的方子。】
“阿胶呢?”
【阿胶补血滋阴。失血之人用阿胶,是补回血。】
“藕节?”
【藕节收敛止血。三味同用,一止一补一收,是治咳血的常法。】
“七月一斤,九月三斤。”凌星道,“三斤白及,是多少人的量?”
【御药院方,一剂用白及三钱。三斤为四百八十钱,一百六十剂。】
“两个多月,一百六十剂。”
【是的。】
凌星没有说话。
窗外风进来,把灯焰吹歪,她伸手护了一下,护的时候手背贴着火苗,烫了一下,她把手缩回来,看了看手背,没有红。
“不说了。”她说。
【宿主,还有一件事。杏仁三升。杏仁入肺,治咳逆上气。咳血与咳逆同用杏仁,说明咳得厉害,夜里咳。】
“我说了,不说了。”
戒痕凉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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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把那一页折了一个角。
折完了,她坐着看了一会儿,又把折角抹平。抹平了,纸上还是有一道痕。
她翻回自己那本簿子,翻到最后一页,蘸墨,写:
“九月,御药院,白及三斤、阿胶五斤、藕节二斤。此笔不该省。”
写完,她把笔搁下,搁得很轻。
案上还有那封信,还有那张回批。她把信和回批一起夹进账册,夹在“仪仗马八十匹”那一页,夹得齐,露出来的纸角都一样长。
天黑了。院里有风,风把桂花的气味送进来,一阵一阵,不浓。
凌星吹了灯,屋子里暗下来。她坐在暗里,手放在账册上。
坐了一会儿,她把灯又点上。
点上了,她把那张回批抽出来,看第三遍。
第三遍看到最后那个“荣”字,她笑了一下。
笑完了,她把纸折好,放回去,把账册合上,用手压了压。
窗外,西跨院墙头上有一盏灯,是府里巡夜的灯。灯在墙头上走,走到墙尽头,拐了个弯,看不见了。
凌星把铜灯的灯芯剪了一刀,火苗矮下去,屋里只剩一圈黄。
她低下头,接着翻下一本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