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> 女生言情 > 光溯山河 > 第718章 掌家

第718章 掌家(1/2)

目录

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
大割裂历九十八年,九月初三。洛京大帅府。

九月初三这一日,雨下了整整一个上午。

雨是斜着下的,打在窗纸上,窗纸湿了一层,湿的地方颜色深,干了的地方颜色浅。前院账房的窗子朝西,雨从西边来,正好打在窗上。

云锦坐在账房里。

账房是一间小屋,两间宽,一间半深。屋里一张桌,一把椅,一个架子。架子上原来放着粮种的袋子,如今换成了册子。

桌上摆着三摞册子。

第一摞是花名册。府里的人口册,一人一行,写着名字、年纪、家乡、做什么活、一个月多少工钱、什么时候进府。

第二摞是她自己记的纸。纸上不是册子的格式,是她一笔一笔记的话。

第三摞是空册子,还没用。

---

花名册上,一百六十四个人。

“从前是一百一十七个。”云锦说。

站在桌边的老管家姓周,五十来岁,在府里做了七年,管钥匙、管采买、管门禁。

“回夫人,二月里凌星夫人理过一回账,裁了三十七个,那时是一百一十七个。”

“九月是一百六十四个。”云锦道,“多出来的四十七个,哪儿来的?”

周管家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。

“分四路。一路是旧部的家眷。班师之后十几个兵的老娘、媳妇从南边走到洛京,跪在府门口坐了三日,第三日下雨才进了偏院。留下七个。”

“二路?”

“将军们荐的。邵将军荐了三个老兵,慕容都尉荐了两个代北的乡亲。十一个。”

“三路?”

“商人塞的。绸缎商送了个会记账的侄儿,炭商送了个会赶车的外甥,盐商送了个什么都不会的。十九个。”

“四路?”

“宫里拨的两个厨子。这两个不能动。”

“三十九个。”云锦道,“还差八个。”

“八个是自己来的。有读书人递帖子做门客,有帮闲,有两个街上混的,说会打拳。”

云锦把纸放在桌上。

“一百六十四张嘴。府里一个月出多少?”

“工钱一月四十九贯二百文,口粮一月四十一石。”

“一年?”

“工钱五百九十贯四百文,口粮四百九十二石。”

“大帅一年的俸是多少?”

“柱国的俸,一年钱二百四十贯,米三百石,职田收租折钱一百八十贯。”

“合起来四百二十贯,三百石。”云锦道,“府里一年花五百九十贯、四百九十二石。亏一百七十贯。这钱从哪儿来?”

周管家不说话。

“从大帅的赏里补。班师之后,主上赏了钱一千贯、帛五百匹,这笔赏补了两年。两年之后呢?大帅再打一仗,再得一笔赏,就再补两年。”云锦道,“大帅要是不打仗了呢?”

周管家低下头。

“府里不能靠赏过日子。”云锦道,“赏是外财,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过日子要靠俸。俸是死的,死的钱才能养住人。”

---

“我不用册子。”云锦道。

“夫人?”

“册子上写的是‘做什么活’。”云锦道,“这四个字,谁都会写。写‘看门’,写‘养马’,写‘管库’。写了这四个字,我就得给工钱。可我要知道的是:他一日做了几个时辰的活。”

她把第三摞空册子拿过来,翻开第一页。

“从明日起,三日。这三日里,府里每一个人,都到这张桌前头来,说一句话。”

“说什么?”

“说我一日做什么。”云锦道,“说完就走。我记下来。”

“夫人,一百六十四个人,三日说得完?”

“说得完。”云锦道,“一个人说一句,两息。一百六十四个人,三百二十八息。一个时辰四千三百二十息。半炷香就说完了。”

周管家把这句话记在心里,退出去。

---

头一日来了五十四个人。

来的人站在桌前,云锦问一句:“你一日做什么?”

答什么的都有。

看门的头一个来,姓吴,四十来岁,在前门看了三年。

“回夫人,小的看门。开门,关门,问来人找谁,通报。一日开三回,来人多的时候二十来个。”

“二十来个人,一人问一句,二十句。二十句,半炷香。”云锦道,“剩下的时候你做什么?”

“小的在门房里坐着,等。”

云锦在纸上写:“吴,看门,一日开门三回,问二十句,余时坐等。”

第二个来的是养马的,姓赵。府里有马九匹,养马的六个。

“九匹马,六个人养?”云锦道,“你在军里养几匹?”

“回夫人,十二匹。”

云锦在纸上写:“马夫六,马九匹。一人可养十二匹。”

第三个来的是个年轻人,姓孙,二十岁,是绸缎商送来的侄儿。

“回夫人,小的记账,记府里采买的账。周管家也记一本,月底两本对一对。”

“对得上吗?”

“查了三个月,查出一笔:八月的炭多买了二百斤。小的报了周管家,炭退了。”

云锦在纸上写:“孙,记账,查出炭二百斤。”写完,她抬起头。

“你这个人,有用。”

---

第二日来了五十八个人。

这一日来的,答得更老实了,因为头一日的话传出去了:夫人不问你会什么,只问你一日做了什么。

有一个帮闲的,姓胡,四十来岁,说:“回夫人,小的一日做的事,是等吩咐。”

“等了几日?”

“小的进府三个月,等了三个月。吩咐过四回:搬一张桌,送一封信,陪一位客人喝酒,替大帅挡了一个人。”

“挡人?”

“有个读书人来递帖子,要见大帅。小的挡了,说大帅不在。”

“大帅在不在?”

“在。”胡帮闲的道,“可那人看着不像有正事。没有人叫小的挡,小的自己想挡的。小的想着,大帅忙,闲人不见。”

云锦把这句话记下来。

“你这个人,想事。”她说,“可你想的事,不该你想。谁见大帅,谁不见,是大帅的事,不是门房的事。你挡了一回,大帅就少听一个人说话。少听一个人说话,大帅就少知道一件事。”

胡帮闲的跪下去。

“夫人,小的知错。”

“起来。”云锦道,“我没说你错。我说的是:你想事,要用在正处。”

---

第三日来了五十二个人。

云锦把三日的纸摊在桌上,一张一张看,在第一摞花名册上画记号,画到后来写了一行数:

看门十一,门四。养马六,马九。扫院八,院三。厨下十四,饭五顿。库房四,库二。花园三,池一。牵马一,大帅半年不在。车夫五,车三。门客七,用二。帮闲九,用零。

“周管家。府里该有多少人?”

“回夫人,小的算过。看门四个,养马两个,扫院三个,厨下八个,库房两个,花园一个,牵马一个,车夫三个,采买两个,账房两个,浆洗三个,杂役六个。合起来三十七个。”

“加上宫里拨来的两个厨子,三十九个。加上我和三位夫人的贴身人,八个。加上奶娘、看孩子的,四个。五十一个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一百六十四减五十一,是一百一十三。”

“夫人,这是一百一十三?”

“你自己算。”

周管家算了半天,脸上出了汗。

“回夫人,是一百一十三。”

“一百一十三个人要裁。”云锦道,“府里养不起。”

“夫人,全裁了,府里就没人了。”

“我说的是:一百六十四个人里,一百一十三个的活,一个人做半个时辰就做完了。这些活归到五十一个人身上,一日四个时辰,做得完。”

她把笔拿起来。

“我裁三十七个。”

“为什么是三十七个?”

“因为裁完了剩一百二十七个。”云锦道,“一百二十七个,是二月里凌星裁完的数。这个数,府里撑得住。再裁,撑得住,可人就累了。人累了,就要出错。出错比多养几个人贵。”

---

裁人的事,她一个一个谈。

头一日,她谈了十二个。头一个是那个洗衣服的老妇。

老妇姓陈,五十三岁,儿子死在邗城。她是从南边走到洛京来的,走了二十七日,脚上的泡破了,走起来一拐一拐。

“你一日做什么?”

“回夫人,小妇人洗衣裳。府里的衣裳一日洗两筐。小妇人洗一筐,另一个洗一筐。”

“洗一筐衣裳,要几个时辰?”

“两个时辰。”

“剩下的时辰呢?”

“剩下的时辰,小妇人在灶间帮着择菜。择菜不要钱,小妇人自己要择。择完了就在灶间坐着,坐着心里踏实。”

云锦看着她。

“你儿子叫什么?”

老妇的手抖了一下。

“回夫人,小的儿子叫陈九。在左第二军第五营。八月十五,死在城西土岗。”

云锦把笔放下。

“陈九。”她说,“这个名字,凌星夫人的册子上有。册子上写:陈九,陈州西关人,八月十五,城西土岗。名字后头添了三个字:不知道。”

老妇的眼泪下来了。

“夫人记得这个名字?”

“我不记得。”云锦道,“凌星记得。她把这一万多个名字看了七遍,看完了跟我说:有一个陈九,不知道多大。”

老妇跪下去,肩膀一抖一抖。

云锦走过去,两只手把她扶起来。

“你留下。洗衣裳的活给别人。你去灶间择菜,一日择两个时辰,工钱照旧。”

“夫人,小妇人洗得动。”

“我知道你洗得动。”云锦道,“可你五十三了。洗衣裳是水里泡,泡三年,手就废了。择菜是坐着,坐着能择到六十。”

老妇抓着云锦的袖子,抓了一会儿,松开。

---

第二日,谈了一个帮闲的。就是那个姓胡的,等吩咐等了三个月的。

“我裁你。”云锦道。

胡帮闲站着,没有说话。

“你有话说?”
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

目录
返回顶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