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8章 掌家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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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的进府,是托了人的。托的是邵将军营里的一个队正,姓马。小的进府三个月,没做出事来,小的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“可小的想求夫人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小的不要三个月的工钱。”胡帮闲的道,“小的要一句话。”
云锦看着他。
“什么话?”
“小的想问问:小的走了,往后大帅还记不记得小的?”
账房里静了一下。云锦把笔放下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小的叫胡三。”
“胡三。”云锦道,“你在府里三个月,做过四件事:搬过一张桌,送过一封信,陪一位客人喝过酒,挡过一个读书人。这四件,我都记着。”
她把一本空册子翻开,在第一页写:
“胡三,九月去。在府三月,搬桌一,送信一,陪客饮一,挡客一。此人想事,可用,不可付以门禁。”
写完,把册子转过来给他看。胡三认字,认得不多,可“胡三”两个字他认得。
“这本册子叫去者册。”云锦道,“从今日起,府里走出去的人,名字都记在这本上,记着他做过什么。往后要添人,先翻这本,翻到了先用他。”
胡三跪下去,磕了一个头。
“工钱拿着。三个月的工钱,九百文。”云锦道,“你拿去找个活。找着了,是你的本事。找不着,这九百文能撑三个月。”
胡三把钱接了,塞进怀里,走到门口,回过头。
“夫人,小的有一句话,想带给大帅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小的在门口挡过好些人。有一回,挡了一个老兵,从淮南来的,走了一个月,说要告一件事。小的挡了,他就走了。小的后来想,那件事,大帅没听着。”
云锦的手停在纸上。
“他叫什么?”
“小的不知道。他只说他是邗城北门外的。”
“邗城北门外。”云锦道,“你走吧。这件事,我记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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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日,谈了一个将军荐来的人。
那人姓吴,是邵坤荐来的三个老兵里的一个,四十来岁,左肩有点歪,是旧伤。
“我裁你。”云锦道。
“夫人,末将是邵将军荐的。末将打过渡淮那一仗,在邵将军营里做了六年队正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云锦道,“邵将军荐你的时候说了,你打过仗,能吃苦。可你一日做的事,是看库房。库房两间,锁着,钥匙在我手里。你看的是锁。”
吴姓老兵的脖子红了。
“你听着。”云锦道,“我不裁打过仗的人。我裁的是没有活的人。你在府里看锁,你的本事就废了。你的本事是在营里带人,府里没有营。”
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。
“荐你去驿站。洛京到淮上二十七驿,每一驿要一个管驿的人,管马、管草、管驿卒。你干得了。”
老兵把信接过去,翻过来看,他不识字。
“夫人,这上头写的什么?”
“写的是:此人在我府中三月,无过。今府中减人,非其不能,是我用不着。若有缺,请先用他。”云锦道,“底下是我的印。”
老兵把信折起来,塞进怀里。
“末将打了六年仗,死过两回。头一回是渡淮,掉在水里,是邵将军捞上来的。第二回是邗城,箭从这儿进去,从这儿出来。”他指了指左肩,“末将没死,末将想着,没死就还有用。可末将到了府里,一日看两个时辰的锁,心里空。”
“现在不空了?”
“不空了。管驿,管马,管人。末将干得了。”
“九百文拿着。你到驿站,头一个月没有俸。这九百文,是你的路。”
老兵接了钱,跪下磕了一个头,站起来走了。
走到院子里,他站住,回过头,对着账房的窗子喊了一声:“夫人,末将姓吴,叫吴大柱!”
云锦在窗子里答:“记着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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裁到第三十七个,是九月初九。
三十七个人,一人九百文,一共三十三贯三百文。
云锦把钱一包一包地包好,用油纸包,包上写名字,写“三个月工钱”。包完了,她自己在每一包上按了一个手印。
三十七封信,一封一封写,写了两日。
写到最后一封,她的手有点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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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星是九月初十来的。
她走进账房,看见桌上那一摞包好的钱,看见那本去者册,看见云锦的手。
“你裁了三十七个。”
“三十七个。”
“我二月也裁了三十七个。”凌星把花名册拿起来,一页一页翻,“数目一样。”
“巧了。”
“不是巧。”凌星把册子合上,“是这个府,就只养得起一百二十七个人。多一个,账就往外冒。你裁到一百二十七,我裁也裁到一百二十七。数目一样,是因为这个数是对的。”
“你算过?”
“算过。一百二十七个人,府里的俸刚好够,还能剩一成。一成是给意外的:有人病了,有人添了孩子。一年四十二贯,够买一口棺材,请一回医。”
云锦把笔放下。
“你这个人。”
“我怎么?”
“我裁人的时候,一个一个谈,谈了六日。我谈的时候想的是人。”云锦道,“你算的时候,想的是数。”
“数也是人。”凌星道,“一百二十七个人吃饭,是数。一个人病了要请医,也是数。数算不清,人就要受罪。”
凌星把去者册翻了两页。
“这本册子有用。往后添人,先翻它,翻不到再往外找。”
“三十七个人,一年省多少,我算给你听。工钱一人一月三百文,一年一百三十三贯二百文。口粮一人一日二升,一年二百七十石,折钱一百三十五贯。两项合起来,二百六十八贯二百五十文。”
“这笔钱,做什么?”
“抚恤。”云锦道,“户部拖到年底,我们自己先垫。垫不上,先垫最急的。”
凌星抬起头。
“你跟我想到一处了。”
“我裁人的时候就想到了。省下来的钱,一个也不进我的私房,全进抚恤账。”
“账我来记。”
“账你记。”云锦道,“人我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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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十二,府门口挂了一块木牌。
木牌是桐木的,一尺宽,三尺长,挂在门房旁边的墙上。牌上写了六条:
一,府中人人有活,一日四个时辰。做不满四个时辰的,报管家。
二,工钱按月发,每月初五。不拖。
三,府中人不许替大帅挡客。来人有帖,帖送账房。
四,府中人不许收礼。收了,退回去,报管家。
五,府中人不许在外头说府里的事。说了,走。
六,走出去的人,名字记在去者册。往后添人,先翻册。
木牌挂上去的时候,下着雨。雨打在牌上,把墨字洇了一点。云锦看了一会儿,叫周管家拿油布来,在牌上搭了一个小檐。
“夫人,搭了檐,牌就不淋了。”
“搭。”云锦道,“这六条,要挂三年。三年里,谁进府,先看这块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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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雨停了。
云锦把账本合上,把笔搁在笔架上,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。
李慕言从外头回来,站在账房门口。
“裁完了?”
“三十七个。”云锦道,“一人九百文,三十三贯三百文。三十七封信,一封一封写的。”
“有人骂你?”
“有一个。骂了一句,走了。”
“你不气?”
“我不气。他骂我,是因为他没了活。他没了活,就要骂一个人。骂我,比骂他自己好。”
李慕言走进来,坐在桌边。
“裁人的时候,难不难?”
“难。头一日我哭了两个时辰,第二日哭了一个时辰,第三日没哭。”
“为什么第三日没哭?”
“因为我想明白一件事。”云锦道,“我今日裁他,是让他早三个月去找别的活。我不裁他,他在府里待三年,三年后我一样要裁。到那时候他老了三岁,别处不要了。”
她把手放在账本上。
“裁人不是狠。裁人拖着才是狠。”
“你这个人。”李慕言道。
“我怎么?”
“你在铜驼镇的时候,连一只鸡都舍不得杀。”
“我如今也舍不得。”云锦道,“可府里一百六十四张嘴。我不算,这些嘴就要吃到府里塌。塌了,一百六十四个人一起没活。”
她把账本往桌上一推。
“你的家,我给你收拾干净了。一百二十七个人,一个不多,一个不少。往后你只管外头的事。”
李慕言把账本拿起来,翻开。
第一页写着:九十八年九月,府中一百二十七人。月支工钱三十八贯一百文,月支口粮三十八石。
第二页写着:九月裁三十七人,支工钱三十三贯三百文,荐书三十七封。去者册一本,三十六人留名,一人未留。
“有一人没留名?”
“那个骂我的。他骂完了就走,我追出去喊他,他不回头。”
“那你册子上怎么写?”
“我写:无名者一,九月去,骂了一句。”
李慕言笑了。
“你连这个都记。”
“记。”云锦道,“往后有人问,府里裁过多少人,裁的都是谁。我能答:三十七个,三十六个有名,一个无名。”
“外头的事,也是家里的事。”他说。
“那就一半一半。”云锦道,“外头你管,里头我管。管不了的时候,我找你。”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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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里,雨后的地是湿的,砖缝里的水映着廊下的灯。
账房的灯还亮着。云锦坐在灯下,把三十七封信重新数了一遍,捆好,用麻绳扎上,放在架子上。
架子上原来放粮种的袋子,如今放着三样东西:花名册,去者册,一捆荐书。
她站起来,把灯吹了。
屋里暗下来。窗外的院子里,一个人也没有,只有那块新挂的木牌,在油布檐底下,静静地挂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