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7章 满屋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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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割裂历九十八年,八月十五。洛京大帅府。
八月十五这一日,大帅府后院的老槐树上挂了两盏灯。
灯是云锦挂的。她三日前就叫人把灯擦了出来,灯罩是纱的,纱上画着兔子,画得不好,兔子的耳朵一只长一只短。她说画得不好才像自家的东西,画得好的是铺子里卖的。
后院里有一张石桌,石桌是旧的,桌面磨得光,桌面上有一道裂,裂里嵌着一枚铜钱,是前年凌星嵌进去的,说桌子裂了要垫,垫一枚铜钱,桌子就不响了。
石桌上摆的东西:
一盘月饼。月饼三样:五仁的,枣泥的,咸肉的。五仁的摆在外圈,枣泥的在中间,咸肉的在边上,因为咸肉的油大。
一盘石榴。石榴是洛京南边产的,皮红,掰开来,籽一粒一粒,红得发亮。
一盘梨。梨是青的,削了皮,切成八块,块上插着竹签。
一盘葡萄。葡萄是南边运来的,路上走了二十日,有一半已经瘪了。
一壶酒。酒是城东何家的,郭荣说过的那一家。李慕言去买了三壶,云锦只让摆一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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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时,人都到齐了。
云锦坐在石桌东边。她今日穿了一件浅青的衫子,头发挽起来,插了一根木簪。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,扇得很慢,扇子是给李云飞扇的,李云飞在她腿边跑。
凌星坐在西边。她坐得很端正,膝上放着一样东西,用布包着。
明月坐在南边。她穿的是草原上的衣裳,一件深红的袍子,袖口滚着黑边,腰上系一条皮绳。她今日没戴银饰,只戴了一只耳环,是珊瑚的。
李慕言坐在北边。他刚洗过脸,头发还是湿的,往后梳着,梳得整齐。
李云飞在地上跑。
他两岁,跑起来两条腿分得很开,像一只小鸭子。他跑到石桌边,两只手扒着桌沿,脚尖一踮一踮,想往上爬。
“不许爬。”云锦把他抱开。
李云飞被抱开,站在地上,仰着头看桌子。
“饼。”他说。
“等一会儿。”云锦道,“等你爹先说话。”
“饼。”
“等一会儿。”
李云飞想了想,转身去追院子里的那只鸡。
鸡是府里养的,三只,一只公的两只母的。公鸡的毛是黄的,尾巴上有两根黑翎。李云飞追过去,公鸡一抖翅膀,跳上矮墙,站在墙上,歪着头看他。
李云飞站在墙下,仰着头,也歪着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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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人都齐了。”云锦道,“我先说一句。”
“你说。”李慕言道。
“我说的是你。”云锦把扇子放下,“你站起来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站起来。”
李慕言站起来。
云锦从石桌底下搬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杆秤。
秤是称粮用的,杆长四尺,秤砣是铁的,砣上有一个环。府里称粮、称炭、称柴,都用这杆秤。
“上秤。”
“云锦。”
“上秤。”云锦道,“我不问你,我自己称。”
李慕言看了看凌星,凌星低着头,在看自己膝上那个布包。他看了看明月,明月正在剥葡萄,剥了一半,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去。
李慕言上了秤。
云锦把秤砣挪,挪到秤杆平了,看了一眼星子。
“一百三十八斤。”
她把秤砣又挪了一下,重新看。
“一百三十八斤半。”
李慕言从秤上下来。
“你走的那日,我称过你。”云锦道,“一百五十二斤。”
院子里静了一下。
“少了十三斤半。”云锦道。
“路上吃得少。”
“吃得少是多少?”
“一日两顿。”李慕言道,“一顿干的,一顿稀的。有时候一日一顿。”
“一日一顿。”云锦道,“你手里十万人,你自己一日一顿。”
“粮紧。”
“粮紧你先紧自己。”云锦道,“你这个毛病,从铜驼镇就有。那时候家里蒸一屉饼,你先给别人,最后自己吃剩下那块最硬的。”
“硬的耐嚼。”
“硬的费牙。”云锦道,“你今年多大了?牙还好使几年?”
凌星在西边抬起头。
“十三斤半。”她说,“十三斤半是多少?”
“是多少?”云锦问。
“一只鸡出肉三斤。”凌星道,“十三斤半,是四只半鸡。或者半扇排骨加一只鸡。或者鸡蛋二百七十个。”
“二百七十个鸡蛋。”云锦道,“你听明白了?你身上少了二百七十个鸡蛋。”
李云飞这时候跑回来,站在李慕言脚边,抱着他的腿。
“爹。”
“嗯。”
“瘦。”
院子里笑了一声,是明月笑的,笑完她把葡萄塞进嘴里。
“他怎么会说这个字?”李慕言问。
“我教的。”云锦道,“我教了三日。他一学就会。你看,他学这个字学得多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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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也说一句。”凌星把膝上那个布包打开。
布包里是一本账。
云锦的扇子停了。
“你连中秋都带账本。”
“我带账本,是因为你买的月饼贵了三成。”凌星道,“东市王家的五仁月饼,一斤三十六文。你买的是西市李家的,一斤四十八文。一样的五仁,一样的猪油,贵十二文。”
“李家的皮薄。”
“皮薄能薄出十二文?”凌星道,“我看了,李家的月饼一两一个,王家的也是一两一个。皮薄是假的,贵是真的。你多花的是李家的招牌钱。”
“过节。”
“过节也要看账。”
“凌星。”云锦把扇子合上,“你这个样子,一辈子就一件事:算。”
“我算出来的钱,有一半是给你买月饼的。”凌星道,“另一半是给阵亡的人家发抚恤的。”
云锦不说话了。
凌星把账本翻开。
“我说三笔。”
“第一笔。”她说,“你走了半年,一百八十三日。这一百八十三日里,你在家吃了零顿。”
“零顿。”李慕言道。
“零顿。”凌星道,“家里一顿饭,米、菜、油、盐,算三十文。一百八十三顿,五千四百九十文。”
“你要我还?”
“我要你还。”凌星道,“一日三顿,一百八十三顿要六十一日。六十一日里,你一日三顿在家吃,一顿不许少。”
“六十一日。”李慕言道,“六十一日里我不出门?”
“出门是出洛京。”凌星道,“上朝不算出门,上朝是公事。公事办完了回家吃饭。”
“要是边关有急报?”
“急报来了,你吃完再走。”凌星道,“急报要是一顿饭的工夫都等不得,那这急报早就该到了。”
李慕言看着她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六十一日。”
“第二笔。”凌星道,“抚恤的钱,发出去三成。剩下七成,户部说要到年底。”
“年底。”李慕言道,“年底发不完呢?”
“年底发不完,就要拖到明年三月。”凌星道,“三月里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。那七成里,有一半是要送到淮南的。淮南的人三月里等不到钱,就要卖牛。”
“我去户部坐着。”
“你去坐着,他们就发了?”
“我带着一千二百三十七个领田的人去坐着。”李慕言道,“他们一人一张田契,坐在户部门口的石阶上,坐一日。户部的官出来一个,就问他一句:我的田在哪儿。”
凌星把笔停了一下。
“这一招狠。”
“不狠。”李慕言道,“我不闹,我就坐着。他们要是给我端茶,我就喝。喝完了接着坐。”
“第三笔。”凌星道,“今日这桌东西,一共花了多少,我算给你听:月饼四斤,一百九十二文。石榴十个,四十文。梨五斤,二十五文。葡萄二斤,三十文。酒一壶,一百二十文。灯油、灯纱、竹签,二十文。合计四百二十七文。”
“四百二十七文。”云锦道,“一桌中秋,四百二十七文。”
“四百二十七文。”凌星道,“够一个兵吃四十日。”
院子里静了。
“凌星。”明月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算得都对。”明月道,“可你算完了,这桌东西还是这桌东西。四百二十七文已经花了,花完了。你现在算,算不回来。”
凌星看着她。
“算不回来,我也要算。”她说,“算完了,下回就知道该花多少。”
明月把手里最后一颗葡萄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。
“草原上不这么算。”她说,“草原上过节,羊杀了就杀了。杀完了,谁也不说这只羊值多少。说了,肉就不香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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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亮上来的时候,院里的灯点亮了。
老槐树上的两盏灯,一盏亮得早,一盏亮得晚。晚的那一盏,灯芯有点潮,火头一跳一跳。
李云飞已经捏了三个月饼。
头一个,他捏成了一条,像一条小蛇。第二个,他捏成了一个球,捏得太用力,馅从手指缝里挤出来,挤了一手。第三个,他把月饼掰开,把里头的五仁一颗一颗挑出来,排在石桌上,排成一排。
“他挑什么?”李慕言问。
“挑果仁。”云锦道,“他不吃果仁,只吃皮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说果仁硬。”
“两岁的孩子知道硬?”
“他知道。”云锦道,“他吃过一回,嚼不动,从此就不吃了。他记性好,记了半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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