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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17章 满屋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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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慕言看着那一排果仁。花生、瓜子、核桃、芝麻、青红丝。青红丝他不认得,单独放在一边,放得远一点。

李云飞排完了,抬头看李慕言。

“给。”

他把那一排果仁往李慕言那边推。

李慕言伸手,把一颗花生捏起来,放进嘴里。

“好吃。”

李云飞高兴了,又推了一颗过去。

“这颗是核桃。”云锦道,“他挑出来的核桃都是碎的。”

李慕言把碎的核桃也吃了。

“爹吃。”李云飞道。

“爹吃。”

李云飞想了想,从桌上拿起那个被他捏成球的月饼,两只手捧着,举起来。

“给。”

李慕言接过去。

那个球已经不成样子了。皮和馅混在一起,外面一层油,油上沾着他手指头按出来的印子。

李慕言咬了一口。

院子里三个人都在看他。

他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

“好吃。”

“你说实话。”云锦道。

“难吃。”

院子里笑成一片。李云飞不知道他们笑什么,也跟着笑,笑得两只手拍桌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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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明月。”云锦道,“你唱一个。”

“唱什么?”

“唱你们草原上的。”

明月把袖子往上卷了卷。

“我唱一支长的。”她说,“这支长调,是我父汗教我的。唱的是一个人出门,三年没回来。”

她坐在石凳上,两只手放在膝上,没有伴奏。

她开口的时候,声音很低。

第一句很长,长到中间换了一口气。词是草原上的话,听不懂,可调子听得懂:起头是平的,往上走了一点,走得很慢,走到高处停住,停了一会儿,又落下来。

落到低处,她换了一句。

这一句短一些。

第三句又长,长到最后,声音低下去,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
唱完了。

院子里静了很久。

“好听。”云锦道,“就是太长。”

“草原上的歌都长。”明月道,“草原大,一句话要走半天才到对面。唱短了,对面听不见。”

“那你这句,对面听见了吗?”凌星问。

明月抬起头。

“听见了。”她说,“对面是我父汗的草场。”

凌星把账本合上。

“我教你唱。”明月道,“你学。”

“我唱不了。”

“学。”明月道,“不难。就三句。”

她教凌星。

第一句,凌星跟着哼,哼到一半就断了。

“气不够。”明月道,“你唱的时候,肚子要鼓起来,不是胸口。”

“肚子鼓起来,人就往后倒。”

“往后倒就往后倒。”明月道,“草原上唱歌的人都往后倒。”

凌星试了第二回。

这一回她把长调唱成了数数:一句里数了七个拍子,一拍一拍,清清楚楚。

明月笑得趴在桌上。

“你这是算账。”

“我只会这个。”

“我教你。”云锦把扇子放下。

云锦学得快。她嗓子亮,第一句就唱上去了,唱到高处,把老槐树上的灯都唱得晃了一下。

“成了。”明月道,“就是后头跑了。”

“跑到哪儿去了?”

“跑到南边去了。”明月道,“你这调子,是从洛京往南走的。草原上的调子是往北走的。”

“往北怎么走?”

明月又唱了一句。

云锦跟着唱,唱到一半,两个人都笑,笑到唱不下去。

李云飞在桌子底下,听见笑声,也张嘴喊了一声。他喊的不是词,是一个长长的“啊”,啊得很响,把公鸡吓得从墙上跳下来,扑棱棱跑到院子那头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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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亮到了槐树顶上。

三个人开始说明年。

“明年我要办灯市。”云锦道,“正月里办。从府门口到街口,两边挂灯,挂三百盏。灯上写谜,猜中的给一块糖。”

“三百盏灯,多少钱?”凌星问。

“我又不是问你。”

“我算给你听,你还是要问的。”

“我不问。”云锦道,“我自己的私房钱。”

凌星不说话了。

“明年我要把账理一遍。”凌星道,“府里的、军里的、抚恤的,三本账并成一本。并成一本,一年看一回,看完了就知道哪儿漏了。”

“漏了怎么办?”

“漏了就补。”凌星道,“补不上就记着。记着,明年就不会再漏。”

“明年我要回一趟草原。”明月道。

院子里静了。

“回去做什么?”李慕言问。

“塔里忽扣着汉商三百人。”明月道,“这三百人里,有一百多个是洛京的。我要回去看看。”

“你回去,他就要你留下。”

“他留不住我。”明月道,“我嫁的是人,不是草场。”

她说完,把手里那颗葡萄放进嘴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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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慕言抱着李云飞。

李云飞已经睡了。他睡在父亲怀里,头歪着,一只手抓着李慕言的衣襟,另一只手还攥着一小块月饼,攥得紧紧的,油从指缝里渗出来。

李慕言的手上也是一层油。

“云锦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今日称我,是当着她们称的。”

“我就是要当着她们称。”云锦道,“当着她们称,她们才知道你瘦了。她们知道了,才会盯着你吃饭。”

“你一个人盯不住?”

“我一个人盯不住。”云锦道,“你这个人,我盯了这些年,我盯住过几回?你走的时候一百五十二斤,回来一百三十八斤。我一个人盯,盯成这样。”

“明年我不走半年。”

“不是尽量。”云锦道,“是不许。”

李慕言看着院子里的月亮。

“好。”他说,“不许。”

云锦站起来,把石桌上的东西收进一只木盘。收的时候,她看见桌角还剩一块月饼,是李云飞捏剩下的那一团。

“这一团怎么办?”

“留着。”李慕言道。

“留着明日就硬了。”

“硬了也能吃。”李慕言道,“我儿子捏的。”

云锦把那一团放在木盘里,端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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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里只剩下李慕言和怀里的孩子。

老槐树上的两盏灯,一盏已经灭了。另一盏还亮着,火头小下去,把兔子的影子投在桌上,影子的耳朵一只长一只短。

“戒灵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今日这一桌,四百二十七文。”

【已记。】

“凌星算得对。”李慕言在心里说,“四百二十七文,够一个兵吃四十日。”

【按一人一日二升米、一升米三文计,四百二十七文可支米一百四十二升,合一日之粮七十一人。】

“七十一人。”

【然今日此桌,坐五人。五人一桌,四百二十七文。】

戒痕没有再说下去。

李慕言低下头,看怀里睡着的孩子。

孩子的睫毛上沾了一点油,油在月光底下亮了一下。

“戒灵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这一日,记着。”

【记什么?】

“记这一屋的人。”李慕言道,“一个骂我瘦的,一个算我账的,一个唱歌的,一个捏月饼的。”

【已记。四人。其一人尚不能言。】

“他能言。”李慕言道,“他说了两个字。一个‘爹’,一个‘瘦’。”

他把孩子往上抱了抱,站起来。

站起来的时候,他的膝盖响了一声。

院子里那只公鸡从墙根底下走出来,走到石桌边上,仰着头看桌上剩下的果仁。它看了半天,伸嘴啄了一颗花生,叼着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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