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6章 血帕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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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割裂历九十八年,八月初十。洛京宫城。
八月初十这一日,宫里在换灯。
宫城廊下的灯是油灯,一盏一盏挂在廊柱上,铁架,铜盘,盘里是灯油。灯油一年换两回,三月一回,八月一回。换灯这日,内侍们搬着梯子在廊下走,一盏一盏地摘,一盏一盏地擦,擦完了添油,添完了挂回去。
李慕言进宫的时候,正碰上内侍们在挂灯。
一个年轻内侍站在梯子上,两只手举着一盏灯,往铁架上放。灯放上去,歪了一下,他伸手扶,手上的油抹到了灯罩上。
“抹了。”梯子下头的老内侍道,“擦。”
“擦不掉,油渗进去了。”
“渗进去就换罩。这一盏是殿前的,殿前的灯不能有油渍。”
李慕言从廊下走过去。内侍们看见他,都往两边让,梯子上的那个也要下来。
“别下来。”李慕言道,“扶稳了。”
“大帅。”
“主上在哪儿?”
“回大帅,主上在后殿。”老内侍道,“主上说,大帅到了,请在偏殿等一刻。”
“一刻。”
“一刻。”
李慕言往偏殿走。
偏殿在崇政殿的东边,一间小殿,两间宽,三间深。殿里摆着一张案,案上放着几卷文书,是今日要议的事:代北屯田、盐铁归官、驿道加铺。文书是政事堂送来的,一共十一卷。
他把文书一卷一卷摊开,站着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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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刻过去了。
两刻过去了。
殿外廊下的灯挂完了,内侍们的脚步声散了。日头从殿门斜进来,斜到案上,把案面照成一块亮。
李慕言把十一卷文书看完了,又从头看了一遍。
第三刻,他听见了声音。
声音很轻,从后殿那个方向来的,一声,压得很低,像是有人用布捂着嘴。
李慕言抬起头。
后殿与前殿之间隔着一道墙,墙有一扇门,门是虚掩的,门缝有一指宽。
他把文书放下,走过去。
走到门边,他停了一下,然后把门推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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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殿里没有别人。
郭荣站在一只铜盆前头。
铜盆摆在一条矮几上,盆里有半盆水。郭荣弯着腰,一只手撑着几沿,一只手按在嘴上。他按着的那块布是白的,布的边角垂下来。
他把布从嘴上拿开。
布上有一片红。
他看着那片红,看了两息,然后把布折起来,折成四折,折得很整齐。
他伸手去拿盆边的水瓢,要舀水冲。
“主上。”
郭荣的手停在水瓢上。
他没有回头。
殿里静着。
李慕言站在门口,一只脚在门里,一只脚在门外。
日头从后殿的窗子进来,照在铜盆上,盆里的水面上浮着一点红,红在水里散开,散成一缕,像一丝线。
郭荣把水瓢拿起来,舀了一瓢水,倒进盆里。
水冲下去,那缕红散了,散得看不见了。
他又舀了一瓢,倒进去。
盆里的水满了,溢出来,顺着盆沿往下淌,淌到矮几上,淌到地上。
“关门。”郭荣说。
李慕言把门关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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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人隔着三步远站着。
郭荣把手里那块布,慢慢地塞进袖子里。
塞进去的时候,他的手指在袖口停了一下,把布角往里按了按,按平了。
“你看见了。”郭荣道。
“臣看见了。”
“看见多少?”
“看见主上咳了血。”
郭荣没有说话。
他把水瓢放回盆边,两只手在盆沿上撑着,撑了一会儿,站直了。
“秋燥。”他说,“这几日洛京干,喉咙破了。”
李慕言看着他。
“主上。”
“嗯。”
“臣的营里,秋天也有人喉咙破。”李慕言道,“喉咙破的人,咳出来的是痰,痰里带一丝红。主上方才那块布上的红,不是一丝。”
郭荣的手在袖口上按了一下。
“你这个人。”他说,“眼睛太毒。”
“臣打了几年仗。”李慕言道,“战场上看得最多的,是血。血是什么样的,臣认得。”
殿里静下来。
窗外有人在说话,是内侍们在收梯子,说了两句,声音远了。
郭荣走到案边,坐下。
坐下的时候,他坐得慢。他先把两只手放在案上,然后身子往下落,落到凳上,坐稳了。
“坐。”他说。
李慕言坐下。
“李慕言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别告诉她们。”
李慕言抬起头。
“谁?”
“你家那三个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郭荣把手在案上摊开,掌心向下。
“云锦会哭。”他说,“她一哭,眼睛就红,红得瞒不住人。她一红眼睛,府里的人就都知道了。府里的人知道了,街上的铺子就知道了。街上知道了,三日之内,洛京的米价就要动。”
“凌星会算。”郭荣道,“她算得比谁都准。你给她一块布,她能算出我咳了几日;你给她一日的饮食,她能算出我还剩几个月。她算出来了,她不会说,可她会记。她一记,那本账上就多一行。”
“明月会写信。”郭荣道,“她写的信能到草原上去。草原上的人看见信里有一句‘南边的主上病了’,他们就要开始算:南边的主上没了之后,跟谁打交道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这三个,一个会哭,一个会算,一个会写信。”郭荣道,“我这一口血,落到她们手里,就不是血了,是一件事。”
李慕言坐着,没有说话。
“你答应我。”
“臣答应。”
“你答应得太快。”郭荣道,“快得像哄我。”
“臣不哄人。”李慕言道,“臣答应,是因为主上说得对。”
“那你跟谁说?”
“跟主上说。”
郭荣看着他。
“我跟谁说?”
殿里静了很久。
窗外最后一点梯子声也散了,宫里静下来,静得能听见廊下灯芯烧着的细响。
“我一个人。”郭荣道。
他笑了笑。
“我坐在这个位子上十一年。”他说,“十一年里,我没跟人说过一句‘我疼’。不是没人听,是听的人,我一说,他就要跪,就要哭,就要去请医官,就要写一本奏,奏上写‘主上圣躬违和’,写完发下去,天下人都知道我病了。”
“臣不是他们。”
“你不是。”郭荣道,“所以我才跟你说。你听了,不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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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慕言站起来。
他走到矮几边,把铜盆端起来。
“臣去倒了。”
“放着,内侍来收。”
“内侍来收,就要问这盆里是什么。”李慕言道,“臣倒。”
他端着盆,走到殿角的窗下,把水倒进窗外的沟里。沟里有水,水在流,红的一点下去,走了两尺,就看不见了。
他把盆放回矮几上,从自己袖子里抽出一块布,把盆擦干,把矮几上的水擦了,把地上的水也擦了。
擦完了,他把布折起来,塞进自己袖子里。
“臣这块布,臣自己收着。”
郭荣看着他把布塞进袖子。
“你连一块布都收。”
“主上的布,臣收着,比放在主上袖子里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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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议吧。”郭荣道。
“主上……”
“议。”郭荣道,“十一卷文书,你看了几遍?”
“两遍。”
“那就议。代北屯田,你先说。”
李慕言站着,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坐下。
“代北屯田,臣以为可。”他说,“横岭以南,有三处滩地,一处在柳树口,一处在白草洼,一处在黑石沟。三处加起来,能开田四万亩。开田要人,人要三千。代北的兵不能全去开田,臣想从淮南调民夫。”
“淮南的民夫调到代北,走几个月?”
“两个月。”
“两个月走到,天就冷了。冷了他们吃什么?”
“吃带来的。”李慕言道,“臣算过,三千人走两个月,一人一日二升米,一共一万八千石。到了代北,第一年不打粮,还要吃。第一年要吃两万一千石。合起来,头一年要三万九千石。”
“第二年呢?”
“第二年能打八千石。第三年能打两万石。第四年能打四万石,够了。”
郭荣的手指在案上点了三下。
“三年。三年里,你要往代北填三万九千石粮。”
“是。”
“值不值?”
“值。”李慕言道,“代北有田,田里有粮,关上的兵就不用从洛京运粮。从洛京运粮到代北,一石粮路上要吃掉两石。代北自己有粮,这三石就省下来了。”
郭荣抬起头。
“你算这个账,算了几日?”
“算了三个月。”
“三个月算一笔账。”郭荣道,“这笔账,值三万九千石。”
他把第一卷文书推到一边,拿起第二卷。
“盐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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议了一个时辰。
议完了,郭荣把十一卷文书分成两摞。一摞七卷,一摞四卷。
“这七卷,我批。”他说,“这四卷,拿回去,你再算。算完了再来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
郭荣站起来,走到案的另一头。那一头摆着一张纸,纸上是他自己写的字。
纸上有三行:
迎将不设仪仗。
迎将不设鼓吹。
迎将不设卤簿。
三行字,写得歪。第一行的“仗”字少了一撇,第三行的“簿”字写得挤,挤成一团。
“这一条,我在改。”郭荣道,“改了三日,写了七张纸。这是第七张。”
李慕言走过去看。
“主上的字……”
“歪。”郭荣道,“我知道歪。这几日手不听使唤,写一笔要停一下。”
“臣替主上抄。”
“不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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