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5章 名册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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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割裂历九十八年,八月初一。洛京。
八月初一这日下了雨。
雨是从夜里开始下的,不大,细细的,落在瓦上不响,落在水里才有一点声。大帅府西跨院的地是青砖铺的,砖缝里积了水,一脚踩下去,水从缝里挤出来。
西跨院最里头有一间屋,原来是存粮种的,八月初一这日清空了,改成了账房。
屋里摆了三张桌。桌上、桌下、墙角、门后,全是册子。
册子十七本。有厚有薄,厚的三寸,薄的一寸。纸不一样:有的是麻纸,黄;有的是竹纸,发青;有一本是一块布,布上写字,字是用炭写的,抹一下就糊。捆册子的绳子是麻绳,绳结打在角上,有的结打得紧,有的结松松地挂着。
凌星坐在中间那张桌后头。
她把袖子卷到肘上,左手边放着一本册子,右手边放着一本,中间摊开一本。三本册子对着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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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本册子,记的是同一件事。
第一本是营册。各营自己报的阵亡,一营一本,报上来十营,十本。写的是名字、营号、死的日子、死的地方。字是各营的书记写的,书记有识字的,有半识字的,有的写“阵亡”,有的写“殁”,有的只画一个圈。
第二本是医营册。医营记的是死在帐里的人。伤重抬回来的,治了三天五天,没治住,死在帐里,医官记一笔。这一本记得最细,连什么时候断的气都写了。
第三本是葬册。收尸的人记的。收尸的活是辎重营干的,一队人抬着板车,在战场上走,看见尸首就抬,抬到一处挖坑埋了。埋的时候记:哪一日,哪个地方,埋了几个。名字记不全,认得脸的记名字,不认得的记“兵”。
三本册子,三拨人记,记的是同一批人。
凌星要做的,是把这三本册子合成一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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头一日,她把三本册子摊开,从头对起。
对到第十七页,对不上了。
营册第十七页写:左第二军第三营,王大,陈州人,八月十四日死。
医营册上没有王大。葬册上有一行:八月十五日,城西土岗,埋兵三人,其一陈州人。
“一个王大,变成‘其一陈州人’。”凌星把笔放下,“埋的时候他还有名字,埋完了就没名字了。”
她拿朱笔在营册那一行旁边画一个圈,在葬册那一行旁边也画一个圈,两个圈中间画一条线连起来。
这一条线画完,她在旁边写三个字:待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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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,待对的圈多了。
有的是同名。三个王大,两个刘三,四个李二。有一个营里报上来两个“张阿六”,是兄弟俩,一个死在城头,一个死在城下。哥哥的名字写在第十七页,弟弟的名字写在第十九页,中间隔了两页纸,两页纸上记着二十七个别人的名字。
有的是口音写错。“何九斤”在营册上写的是“何九金”,在医营册上写的是“何九经”。“刘三斤”在葬册上写成“刘三今”。一个人三个写法,看着像三个人。
有的是重报。左第三军报了一个“赵大眼”,右第一军也报了一个“赵大眼”。两个营都在城东打过,都见过一个眼睛大的兵。凌星翻到两本册子的最后,看日期:一个是八月十六,一个是八月十七。
“一个人不能死两回。”她说。
有的是漏报。医营册上有一个“孙七”,死在帐里,八月廿三。营册上没有孙七。葬册上也没有。凌星去问医营的医官,医官翻了半天,说:“孙七是辎重营借来的,借来抬伤员,抬了三天,自己病倒了。他不是我们营的,我们营册上没有他。”
“他是哪个营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凌星把这三个字写在一张纸上,“不知道”三个字底下画了两条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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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日,云锦来了。
云锦端着一只碗,碗里是汤。汤是羊肉汤,上面浮着一层油,油上飘着几粒葱花。
她走进屋,看了一眼地上的册子,把碗放在桌角。
“吃饭。”
“放着。”
“放着就凉了。”
“凉了也能吃。”
云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“你几天没睡了?”
“三天。”
“三天睡了几个时辰?”
凌星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你不用数。”
“我数了。”云锦道,“头一日你睡了两个时辰,第二日一个半,昨日一个。合起来四个半。凌星,四个半时辰,够干什么?”
“够对完两本册子。”
云锦把那碗汤往前推了一下。
“喝了。”
凌星把碗端起来,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太油。”
“油才补。”云锦道,“你这个人,账算得比谁都清,自己的身子算得比谁都糊涂。”
“我的身子不用算。”凌星道,“我一个人,吃多少,睡多少,我自己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?”云锦道,“你知道你现在的手在抖?”
凌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手是稳的。
“不抖。”
“方才端碗的时候抖了。”云锦道,“我看着的。”
凌星不说话了。
云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她回过头。
“汤喝了。碗我明日来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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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日夜里,明月来了。
明月没有端汤,她端着一盏灯,还有一叠裁好的纸。
“我来抄。”
“抄什么?”
“抄名字。”明月道,“你念,我写。你写得太慢了,一笔一笔像刻的。”
凌星看着她。
“你认得字?”
“认得八百多个。”明月道,“够抄名字。”
“名字里有生僻字。”
“生僻字你写,我写常用的。”
凌星把一本册子推过去。
“从这里开始。第十九页。”
明月坐下,把灯放在左手边,把纸铺平,拿起笔。
凌星念:“左第二军第五营,陈九,陈州西关人,八月十五,城西土岗。”
明月写:“左第二军第五营,陈九,陈州西关人,八月十五,城西土岗。”
写完,她抬起头。
“这个陈九,多大?”
“册子上没写。”
“为什么不写?”
“报上来的时候没报。”
明月把笔停了一下,然后在“陈九”两个字后头添了一笔。
“我添了三个字:不知道。”
凌星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你添得对。”她说,“不知道的,就写不知道。写上了,往后有人来问,就知道该往哪儿查。不写,就永远不知道。”
明月低下头,接着抄。
两个人一个念一个写,抄了两个时辰。
抄到后来,明月的字开始歪,一行一行的字往下沉。她把手腕在桌上磕了两下,接着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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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日,李慕言来了。
他来的时候是后半夜。账房的灯还亮着,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,人影不动,是坐着的。
他推开门。
凌星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红。
“你来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
“坐。”
李慕言没有坐。他走到墙角,把一摞册子搬开,坐在册子上。
“还有多少?”
“还有九本。”
“几日?”
“三日。”
“三日够吗?”
“够。”凌星道,“我算过。九本,一本一百二十页,一页平均六个人,一共六千四百八十个人。一个人要看三本册子,三遍,一万九千四百四十遍。一遍两息,三万八千八百八十息。一个时辰四千三百二十息,合九个时辰。三日里我睡六个时辰,还剩六十六个时辰。够。”
李慕言坐在册子上,没有说话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我没笑。”
“你的嘴角动了。”
“我在想一件事。”李慕言道,“别人算账,算的是钱。你算账,算的是息。”
“息也要算。”凌星道,“不算息,就不知道够不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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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慕言在心里开口。
“戒灵。”
“在。”
“帮她核。”
【核什么?】
“这些册子。十七本。名字、营号、页码。找出来:哪些名字在两本以上的册子上都有,哪些只有一本有。”
戒痕热了一下。
【需读取全部册子。请置于光下,逐页展开。】
李慕言站起来,把灯往前挪了挪。
“凌星,把册子摊开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我核一遍。”
“你核?”
“我记性好。”
凌星看了他一会儿。她没有追问。这是她的分寸:这个男人身上有些事她看不透,看不透的,她不问。
她把十七本册子一本一本摊开,摊在地上,摊成三排。
灯放在中间。
李慕言站在灯边,一页一页翻。
翻了两个时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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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核完。】
“说。”
【册上名字总数,一万一千九百四十七个。其中: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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