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4章 授田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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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割裂历九十八年,七月二十。洛京南郊。
靖安军的营盘在洛京南郊,离城门十二里。营盘分三座,西边一座是骑营,中间一座是步营,东边一座是辎重营。三座营盘之间隔着一条旱沟,沟里种着豆子,豆子长得矮,豆荚还没鼓起来。
这一日热。热得蝉从早上叫到晌午,叫到后来声音发哑,一声一声,像有人在拉着锯子。
校场在中间那座营盘的北面,一片夯土压平的场子,场子边长着几棵榆树。场子北头搭了一个台,台是木头的,三尺高,台面上铺着席。台上摆一张桌,桌上放着一摞制书、一本名册、一坛酒。
台下站着人。不是全营,全营站不下。站着的是各营的队正、火长,还有一队伤兵,坐在树底下。
李慕言到的时候,日头正高。
他从马上下来,看了一眼那个台,问军司的判官:“台是谁搭的?”
“回大帅,是末将叫人搭的。”
“拆了。”
判官愣了:“大帅?”
“拆了。”李慕言道,“把桌子搬到地上。人站着领,我站着发。”
桌子搬下来了,摆在台前的空地上。台没拆,拆不动,就让它空在那儿,台上什么都没有,风把席吹起一个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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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赏从辰时末开始。
头一个是邵坤。
邵坤站在队首。他今日穿的甲是新的,甲片擦得亮,亮得能照见人影。他脸上刮得干净,脖子上有一道刮破的口子,贴着一点血。
李慕言从桌上拿起第一卷制书,展开,念:
“靖安军左第三军都指挥邵坤,邗城之役,伏兵于西门外旱沟,七日不露,断敌归路,功在第一。授云麾将军,仍领本军。”
邵坤跪下,两只手举过头顶,把制书接过去。
“起来。”李慕言道。
邵坤站起来,手里捧着制书,站得直,可他的眼睛在往旁边看。旁边站着一排兵,都在看他。
“邵坤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主上在迎恩亭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李慕言道,“他说,会想的人多,会做的人少。他说你是会做的人,让你往后学着想一想。”
邵坤的脸红了。
“末将想了。”
“想了什么?”
“末将想了半个月。”邵坤道,“末将想的是,将军的饭,不该比兵多。”
校场边上有一阵低低的笑,笑了一下就停了。
“想明白了?”李慕言问。
“想明白了。”邵坤道,“可末将还有一件事没想明白。”
“说。”
“将军一个月多少俸?”
李慕言愣了一下,回头问军司判官:“多少?”
判官翻开一本册子:“回大帅,云麾将军月俸钱十二贯,米二十石,职田十顷。”
邵坤站在那里,嘴唇动了两下,像是在算。
“十二贯。”他说。
“十二贯。”
“大帅。”邵坤道,“末将营里三千人。末将想给营里添一顿肉。一人半斤,一千五百斤。羊肉一斤二十文,一千五百斤是三十贯。”
校场上安静了。
“末将的月俸十二贯。”邵坤道,“末将添不起这一顿肉。”
有人笑出声,笑到一半又咽回去。
李慕言没有笑。他看着邵坤,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算得对。”他说,“你添不起。”
“那末将就不添了。”邵坤道,“末将把这个念头收回去。”
“不用收。”李慕言道,“肉不该从你的俸里出。肉该从军粮里出。”
他转过身,对着军司判官。
“记:全军一年三节,端午、中秋、除夕,各加肉一顿,一人半斤。钱从军粮里支,从公廨钱里支,不从将官的俸里支。”
判官的笔停在纸上:“大帅,全军八万三千人,一顿肉四万一千五百斤,八百三十贯。一年三节,二千四百九十贯。”
“二千四百九十贯。”李慕言道,“够不够?”
“够。”判官道,“军粮一年支二十七万石,二千四百九十贯折米四千九百八十石。占不到两成。”
“那就支。”
邵坤站在那儿,把制书抱在怀里,忽然跪下去,磕了一个头。
“末将替三千人谢大帅。”
“起来。”李慕言道,“这一顿肉,是主上的,不是我的。你要谢,谢主上。”
“末将谢主上。”邵坤对着北边磕了一个头,磕得很响,额头在夯土上沾了一层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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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个是慕容雄。
慕容雄站在队伍中间,个子不高,肩宽,脸黑,颧骨上有一块旧疤。他今日没穿甲,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,脚上一双草原上的软靴,靴筒上缝着两圈皮条。
“慕容雄。”李慕言念,“授代北都尉。”
慕容雄跪下,接过制书。
他接过去,没有立刻站起来。他把制书捧在手里,看了一会儿,才站起来。
“大帅。”
“说。”
“都尉管什么?”
“管代北三关。”李慕言道,“管关上的兵,管关外的马,管关下的市。三关的烽燧、驿铺、粮仓,都归你。代北的屯田,也归你。”
慕容雄点点头。
“末将有一件事要问。”
“问。”
“关外的人,末将能不能跟他们说话?”
校场上静了一下。
李慕言看着他。
“能说话。”他说,“不能许愿。”
“什么叫许愿?”
“许愿就是答应人家的事。”李慕言道,“答应了,就得办。办不到,就别答应。你答应了人家一件办不到的事,人家记你一辈子,记的不是你,是朝廷。”
慕容雄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“末将记着。”
“还有一件。”李慕言道,“你在关外说话,说的每一句话,都要报。报给谁?报给我。我一个月看一回。”
“一个月太慢。”慕容雄道,“关外的事,一天就能变。末将十日一报。”
“十日一报。”李慕言道,“报的时候写清楚:见了谁,说了什么,答应了什么,没答应什么。”
“末将识字不多。”
“识字不多就找人代写。”李慕言道,“代写的人写完,你念一遍。念不通的,让他重写。念得通的,你按个手印。”
慕容雄笑了一下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大帅,末将还有一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末将想去横岭看看。”慕容雄道,“横岭那道旧关,塌了半边。末将小时候在那儿放过羊。关墙是土夯的,夯得薄,北边的风一吹,一层一层往下掉土。”
“你去。”李慕言道,“八月去。九月回来。”
“末将九月回不来。”慕容雄道,“末将想十月回。”
“十月。”
“十月。”慕容雄道,“十月里草原上的人往南走,走到关下过冬。末将要在关下看着他们走。”
李慕言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你去。”他说,“十月回来,把看见的都写下来。写不出来的,画。”
慕容雄把制书折起来,塞进怀里。
“大帅,末将还有一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末将十五岁那年,跟着商队走草原。”慕容雄道,“走的是柳树口出去,往北八百里。商队二十七个人,回来十九个。回来的十九个里,有八个是末将这样的,学会了话,能跟人换东西。”
“另外八个呢?”
“另外八个学会了话,回不来了。”慕容雄道,“草原上的人留他们,不是留他们的人,是留他们的嘴。”
李慕言看着他。
“你在关外说话,记住这一句。”他说,“你的嘴,不只是你的。”
“末将记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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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个上来的不是领赏的。
是军司的判官。
他捧着一本册子,站在桌边,等前头的人领完了,才开口。
“大帅,名册上有个错。”
“什么错?”
“三个王大。”
李慕言把册子接过去。
册子上写着三行:
左第二军第三营 王大,陈州人。
右第一军第五营 王大,许州人。
辎重营 王大,洛京南关人。
“三个王大,都对。”判官道,“错在发的东西上。邗城的抚恤按人头发,发到第三营,营里报的是‘王大阵亡’。发到第五营,营里报的也是‘王大阵亡’。两份抚恤,都发出去了。”
“发给了谁?”
“第三营那份,给了陈州的王大他娘。第五营那份,给了许州的王大他爹。”判官道,“两个都是王大,两个都死了。钱没发错。”
“那错在哪儿?”
“错在册子上。”判官道,“册子上只写‘王大’两个字。往后查账,查不出是哪个王大。两个人同名,两笔钱,一本账,账上看着像一笔发了两次。”
李慕言把册子合上。
“从今日起,名册上写名字,名字后头加三个字:乡、里、保。”他说,“写清楚是哪个村的王大。一个人死了,他的名字后头得有他家的门牌。”
“大帅,各营的册子都造完了。”
“造完了就补。”李慕言道,“补不完的,空着。空着的地方画一个圈。画圈的地方,往后一个一个填。”
判官记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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