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4章 授田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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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还有一件。”李慕言道,“阵亡的人,名字不能只写在册子上。要写在牌上。牌是木头的,一尺长,五寸宽,写上名字、营号、乡里,插在坟头。坟头没有牌的,往后家里人来寻,寻不着。”
“大帅,一万一千三百二十六个牌。”
“一万一千三百二十六个牌。”李慕言道,“木牌一块三文,三万三千九百七十八文。这笔钱,从元帅府出。”
判官把笔放下,抬头看他。
“大帅,这笔钱不该元帅府出。”
“该谁出?”
“该兵部出。”
“兵部要走三个月。”李慕言道,“三个月,坟头的土就平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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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到午时,制书发完了。名册翻到最后一页。
接下来是田。
桌子往东挪了二十步,挪到树底下。树底下摆一张矮桌,桌上放着一摞田契。田契是新印的,纸是黄的,每张契上盖着三颗印:一颗是元帅府的,一颗是户部的,一颗是洛京府的。
领田的人排队。
排在最前头的是伤兵。伤兵有坐着的,有拄拐的,有两个人抬着来的。队伍不长,一百来号人,是各营推出来的,替营里没来的领。
第一个是刘三。
刘三的腿从膝盖以下没了,坐在一张矮凳上,两只手扶着凳沿。他穿一件军里的旧衫,衫子太长,盖到地上。
“刘三。”军司判官念,“庐州巢县人。城破之日,登城推梯,梯倒,压断左腿。授田三十亩。”
判官把田契递过去。
刘三接过来,翻过来,翻过去,看了一会儿。
“大帅。”
“说。”
“田在哪儿?”
校场上没人笑了。
李慕言走过去,蹲下来,跟他一样高。
“契上写着。”他说,“你听着:庐州巢县东乡第三保,田一段,三十亩。东至沟,西至路,南至张家的地,北至一口塘。”
刘三听着,听到最后,抬起头。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
“这上头的字,我一个都不认得。”刘三道,“大帅念给我听,我听见了。可我听见的是话,不是地。三十亩地,我看不见。”
李慕言没有立刻答。
“三十亩是多大?”刘三问。
“你走一圈,一个时辰。”
“我一个时辰走不了。”刘三道,“我一条腿,走一圈要两个时辰。”
旁边有个老兵笑了一声,笑完了自己低下头。
“我种不了。”刘三道,“三十亩地,我一个人,一条腿。我连一亩都种不了。”
“你不用自己种。”李慕言道,“租给人种。一亩收三斗租,三十亩收九石。你什么都不用干,一年九石粮。”
刘三的眼睛睁大了。
“那我不成了地主?”
“地主也要交税。”李慕言道,“九石里交一石二斗。剩下七石八斗,够你一家吃一年,还能剩两石卖钱。”
刘三坐在那儿,把田契捏在手里,捏得纸角都皱了。
“大帅。”他说,“我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娘三年前没了。我妹妹嫁到和州去了。”刘三道,“庐州那个家,如今没人了。这田给了我,我在洛京,田在庐州。我回不去,田也来不了。”
树底下静了很久。
蝉还在叫。
李慕言站起来。
“判官。”
“在。”
“田契上添一行。”
判官把笔拿起来:“大帅,添什么?”
“添‘代管’两个字。”李慕言道,“每一张契,添一行:代管人某,县里指定,给一成租子。人回不去的,田由代管人种,租子按年送到洛京,送到伤兵营。”
判官记下来。
“还有。”李慕言道,“愿意回乡的,给路费。一千里以内五百文,一千里以外一贯。给车,给船,派两个人送到县里,县里当面交田,交完了在契上按手印。”
“末将记下了。”
“走不动的,田契留在元帅府,租子一年一送。送不到,元帅府赔。”
判官抬头:“大帅,元帅府赔?”
“赔。”李慕言道,“田是朝廷授的,租子是人家拿命换的。哪一年送不到,我先赔,再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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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阳偏西的时候,队伍还剩一半。
李慕言站在矮桌边上,一张一张地看人领契。
有个兵,右臂从肘下没了,用左手夹着田契,夹得歪,纸角一直往下掉。他一边走一边用下巴去顶。
有个兵,眼睛上蒙着布,看不见,让旁边的人念给他听。念完了,他把契叠成四折,塞进怀里,塞进去的时候手在抖。
有个兵,二十来岁,脸上还带着稚气,领了契不走,站在桌边问:“大帅,这田契会不会被人收回去?”
李慕言看了他一眼。
“契上盖了印。”他说,“印在,田就在。”
“印会不会换?”
校场上没有人说话。
李慕言站在那儿,站了一会儿。
“会换。”他说,“换印的人,也得认这张纸。这张纸上写的是三十亩,写的是你的名字。换了印,纸还是这张纸。”
那个兵点点头,把契叠好,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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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三还没有走。
他坐在矮凳上,把田契折成一个小方块,折得很仔细,折完了,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只布鞋。
鞋是千层底的,鞋面是青布,鞋底纳得密。他只有一只,另一只在他断腿的那只脚上,早就不成样子了。
他把田契塞进那只鞋里,塞进去,用手指头往里按了按,按平了。
李慕言看见了。
“刘三。”
“大帅。”
“你那只鞋,还留着。”
“留着。”刘三道,“大帅在邗城给我的。大帅说,一只鞋也能装东西。装钱,装信,装我娘给我缝的荷包。”
“你娘没了。”
“没了。”刘三道,“荷包装不了。装契。”
他把鞋揣回怀里,揣在胸口那一块,用手按了一下。
“大帅,这契我揣着。”他说,“我一条腿,走不了三十亩地。可我揣着这张契,我知道我有三十亩地。晚上睡觉,我摸一下,就踏实。”
李慕言站在那儿,没有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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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头落到榆树后头,校场上起了一点风。
名册翻完了。军司判官把册子合上,报数:
“大帅,今日授田契一千二百三十七张,田三万七千一百一十亩。制书发下十一卷。酒一坛,没开。”
“酒不开。”李慕言道,“送到伤兵营去,一人一口。”
“一人一口,一坛不够。”
“那就两坛。”
判官笑着应了。
李慕言往营门走。走了几步,回过头。
校场上还有人在收拾桌凳。榆树底下,几个伤兵没有走,坐在那儿说话。说的不是田,说的是邗城的城墙有多高,说的是城破那日的雨,说的是谁的营里死了几个人。
李慕言站住,听了一会儿。
“戒灵。”
“在。”
“今日授了多少田?”
【田契一千二百三十七张。每张三十亩。合计三万七千一百一十亩。】
【按一亩租三斗计,年租一万一千一百三十三石。】
【按邗城之役阵亡一万一千三百二十六人计,抚恤田尚欠五十六万六千三百亩未授。】
“记着。”李慕言在心里说,“一张一张授。”
【按今日之速,需四百五十八日。】
“那就四百五十八日。”
他上了马。
马走出营门,走上官道。官道两旁是刚收过麦的地,地里的麦茬还立着,一茬一茬,齐着脚踝。
邵坤骑马跟在后头。
“大帅。”
“说。”
“末将想问一句。”
“问。”
“大帅今日站在地上发,为什么不上台?”
李慕言在马上看着前头的路。
“台高三尺。”他说,“三尺高,我往下看,看见的是人头。站在地上,我看得见他们的脸。”
邵坤在马上想了想。
“末将记住了。”
“记住什么?”
“发东西的时候,不上台。”
李慕言没有回头。
“你学会想了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