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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13章 柱国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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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割裂历九十八年,七月十五。洛京。

中元这一日,洛京的街上有两样东西多:一样是纸,一样是灯。

纸是麻纸,裁成小张,一叠一叠摆在铺子门口,三文一叠。卖纸的老汉不吆喝,坐在门槛上,把纸一张一张地数。买纸的人也不说话,把钱放在木板上,拿了纸就走。

灯是河灯,用荷叶托着,灯芯是浸过油的棉线。放灯的地方在洛水边上,天不黑不放。

李慕言骑马从大帅府往宫城去,走的是横街。街边有个老妇在烧纸,火盆是破的,盆底垫了两块砖。她烧一张,用一根木棍拨一下,火头一明一暗。烧完了,她把盆里的灰拨匀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走了。

李慕言在马上看着,把马压慢了。

“大帅?”邵坤在侧后问。

“走。”

宫城的北墙角下也有一堆灰。灰是新烧的,还有热气。一个老内侍蹲在那儿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,把灰摊开。他看见李慕言的马过来,站起来,低着头,往墙边退。

“烧的什么?”李慕言问。

“回大帅,烧的是纸。”老内侍道,“给殿里从前的老人烧的。从前这宫里有个姓孙的,管灯烛,去年冬天没了。他没有家,没有人给他烧。”

“年年烧?”

“年年烧。”老内侍道,“七月十五烧一回,腊月廿三烧一回。烧完了把灰摊开,摊平了,风一吹就散了。散了就干净。”

李慕言下了马,把缰绳交给邵坤,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,放在老内侍手里。

“买纸。”

老内侍的手抖了一下,跪下去。

“起来。”李慕言道,“纸钱不兴跪着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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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政殿的殿门开着,殿里站了百官。

七月十五不是大朝的日子。可今日这一场,礼部三日前就发了帖子,帖子上只写两个字:有事。什么事,帖子上不写。不写的帖子,百官就知道事大。

殿里的地扫得净。殿前两根柱子之间摆着一张长案,案上放着一卷白麻。麻卷得紧,卷头压着一枚小铜尺。

白麻是制书用的纸。洛京的纸坊一年只造二十卷,一卷值八贯。这一卷,翰林院写了三日。

李慕言进殿的时候,百官的眼睛都转过来了。

他穿的是一件常服,深青色,腰上一条革带。朝会上该穿的朝服,他今日没穿。昨夜礼部的人送到他府上,他退了回去,说了一句话:“我不是来受礼的。”

他走到殿中间,站住,行了一礼。

“臣李慕言,参见主上。”

郭荣坐在上首。

他今日穿的也是常服,玄色,袖口有一道旧折痕。案上放着一只陶杯,杯里是温水,水面上浮着两片薄姜。

“站到前头来。”郭荣道。

李慕言往前走,走到案前,离郭荣十步。

“崔承旨。”郭荣道。

翰林承旨崔敏从东边出列。

崔敏六十岁,瘦,手稳,声音也稳。他走到案前,把白麻展开,两只手举到胸口的高度,开始念。

念头的三句是套话,殿里的人都没听。中间是一串官职,从“靖安军节度”念到“淮南行营都统”,念了九行。念到第十行,殿里有人动了一下。

念到第十一行,崔敏念出一个字。

这个字念出来,殿里静了。

站在东边的礼部侍郎把笏板抬起来。站在西边的御史中丞把笏板放下去。两边的人都在看李慕言。

李慕言站着,没有动。

崔敏把麻纸念完,卷起来,退回东边。

殿里静着,静得能听见殿外廊下有人在扫地。

“李慕言。”郭荣开口。

“臣在。”

“你听见了。”

“臣听见了。”

“听见了,就谢恩。”郭荣道。

李慕言往前走了一步,然后跪下去。

“臣不受。”

殿里那口气,一下子松了,又一下子提起来。

郭荣的手指在案上停了一下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臣不受。”李慕言道,“臣的功劳,不够一个王。”

“够不够,我说了算。”

“主上说了算。”李慕言道,“可臣心里那杆秤,臣自己称。”

郭荣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“退朝。”他说。

百官躬身,退出去。退得很快,没人交头接耳,脚步声在殿外的石阶上响成一片,像雨落在瓦上。

李慕言还跪着。

“你起来。”郭荣道,“到后头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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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头是一间小殿,三间宽,两间深。殿里没有别人,只有一张案,两只凳。

郭荣坐下,把陶杯端起来,喝了一口姜水。

“坐。”

“臣站着。”

“我让你坐。”

李慕言坐下。两个人隔着一张案,案上什么都没有。

“初六那日,”郭荣忽然道,“三壶酒,你喝了两壶半,剩半壶带回去了。”

“臣带回去了。”

“带回去做什么?”

“臣府里有个老兵,从前在铜驼镇跟着臣,一条腿在虎牢没的。”李慕言道,“他不喝酒,闻一闻就高兴。”

郭荣笑了一声,笑得很短。

“你这个人。”他说,“一壶酒,你也能省出半壶来送人。”

他把杯子放下。

“李慕言,我再跟你说一遍。王,我要封。”

“主上……”
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郭荣道,“我知道你怕什么。你怕我封了你,你就成了一个人物,成了人物,就有人围着你,围着你,就有人拿你说事。这些我都知道。”

“那主上还封?”

“我封,是因为我要给天下人看一件事。”郭荣道,“南方十一州,是你打下来的。这话不能只写在奏报上,得写在制书上。制书发下去,抄二十份,发到各州。各州的官看了,就知道:跟着朝廷干,干到这一步,能得这个。”

“臣明白主上的意思。”

“你明白就好。”郭荣道,“那我说第二条。王不世袭。三年一考。食租不领兵。王府的官,由朝廷派。这四条,我写在制书里头,写在明处,让所有人都看见。”

李慕言抬起头。

“主上把这四条写进去,臣更不能受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主上写这四条,是在替臣防着人。”李慕言道,“臣要是受了,往后这四条就成了臣的护身符。臣拿着护身符走路,走得稳,可走得慢。臣不要护身符。”

郭荣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。

“李慕言。”

“臣在。”

“我给你的东西,你一样一样往外推。”郭荣的声音低下去,“头一回,你说功劳不够。第二回,你说不要护身符。你是不是嫌我给得少?”

“臣嫌多。”

郭荣的手在案上一拍。

拍得不重,可案上那只陶杯跳了一下,姜水泼出来,在案面上摊成一小片。

殿外的内侍探头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。

“你嫌多。”郭荣道,“我坐在这个位子上,天下人往我这儿伸手,伸的都是要。要官,要钱,要地,要免罪。你倒好,我给你,你嫌多。”

“臣说的是实话。”

“我知道你说的是实话。”郭荣道,“你这人一辈子只会说实话。可你这句实话,比要东西还难办。”

他站起来。

站起来的时候,他一只手在案上撑了一下,撑了一下才站直。李慕言看见了,没有说话。

郭荣走到窗前,把窗推开半扇。窗外的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,果子还没红,青的,挂在枝上。

“你说。”郭荣背对着他,“你跟我说实话。为什么不要。别说功劳不够,那句话我不信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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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慕言坐着,坐了一会儿。

“主上要听实话?”

“我要听。”

“臣十七岁在铜驼镇卖饼。”李慕言道,“一个饼三文,一天卖八十个。卖到第九十个,就要收摊,因为面和完了。臣那时候一天想的事,是明天买几斤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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