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2章 献图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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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割裂历九十八年,七月初五。洛京宫城。
宫城的崇政殿西边有一间便殿,三间宽,两间深,梁上没画彩,柱子是素的,柱脚的石础上有一圈水痕,是前朝留下的。殿里不摆大案,只一张长条案,案后一张椅子。椅子是榆木的,扶手磨得光。
这间殿,郭荣用了半年。
半年里,他在这一间屋里见人。见枢密使,见三司的判官,见河工的都水监,见从代北回来的斥候。见的人多,说的话少。
七月初五这一日,殿里的地扫了三遍。
内侍们把殿中间的席撤了,把地上的灰扫净,用湿布擦了两遍。擦完,郭荣自己蹲下去摸了摸地面,摸完了说:“还差一层。铺一块毡。”
“主上,地上铺毡,图铺不实。”
“铺薄毡。”郭荣道,“薄毡软,图铺上去不起褶。”
薄毡铺了。毡是灰的,铺在殿中间,从门槛一直铺到条案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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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,李慕言进殿。
他手里提着一只木筒。筒是楠木的,长一丈二尺,两头包铜,铜上刻着云纹。筒身上有一道划痕,是路上磕的。
“主上。”
郭荣坐在条案后头,抬起头:“来了。图带来了?”
“带来了。”
“铺。”
两个内侍上前,把木筒接过去,横放在毡上,抽出筒盖。筒里是一卷绢,绢卷得很紧,卷心有木轴。两个内侍各执一头,往两边退,退到墙边,绢就展开了。
绢长一丈二,宽八尺。
绢上画的是一片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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画工是军里的,姓吴,从前在扬州画庙壁。这张图他画了两个月。
画法是旧的,一格一格画,画的是山水、城、路、水道。绢上用墨,墨分五色,浓的勾岸线,淡的染水面,最淡的一层染的是滩地。城画成方块,方块里点几笔,是屋;关画成三角,三角上插一面小旗;驿道画成一条双线,双线上点着小圈,一圈是一站。
绢的右上角有一块题记,是郑延写的字,写得端正:
“淮南十一州图。大割裂历九十八年五月,靖安军绘。州十一,县二十二,户二十二万一千四百,盐场九,驿道一千八百里。”
李慕言站在毡边,没有动。
郭荣站起来,绕过条案,走到毡前。
他没有站着看图。他蹲下去。
蹲下去的时候,他一只手按在膝盖上,按了一下,才蹲稳。
然后他低下头,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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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了很久。
先是整幅地看。他的眼睛从图的左上角往下走,走到右下角,再回到中间。
“这是淮河。”他的手指落在图上一条粗线上。
“是。”李慕言道,“淮河从西往东,图上画了三百四十里。”
“这一段画得深。”
“那一段是龟山渡。”李慕言道,“臣的兵在那儿过了两日。”
郭荣的手指往下移。
“这是江。”
“是。江从西南往东北,图上画了五百二十里。”
“江边这一片横线是什么?”
“圩堤。”李慕言道,“扬州北面有三十六圩,是前朝围湖造的田。堤塌了十一处,图上画成断线。断线的地方,就是淹了的田。”
郭荣的手指停在断线处,停了一会儿。
“这十一处,能修?”
“能修。”李慕言道,“三年能修完。修完了,多出四万亩田。”
“四万亩田,养多少人?”
“两万户。”
郭荣的手指往前挪,挪到一块方块上。
“这是邗城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邗城的城墙,画了几道?”
“两道。”李慕言道,“外城一道,内城一道。外城是夯土的,包砖。”
“城里有井?”
“有。”李慕言道,“城里有井一百二十七口。图上画了四口,画的是官井。”
郭荣的手指在邗城那块方块上按了一下。
“我看了半年这张图。”他说,“我看的是另一张,是前年兵部画的,画得粗。图上邗城只是一个方块,方块里写两个字。我看了半年,我想不出这城里是什么样子。”
“主上如今看见了?”
“看见了一半。”郭荣道,“我看见城,看见江,看见路。我看不见人。”
“人在册子里。”李慕言道,“二十二万户,一户五口,一百一十万人。册子二十七本,臣带来了,在车上。”
“把册子跟图放在一处。”郭荣道,“图挂起来,册子摆在图底下。谁来看图,就得翻册子。翻册子的人,才知道图上有多少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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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荣的手指继续往南。
“这一片空白是什么?”
“舒城的山。”李慕言道,“山里有二百四十户人,不在册上。他们只认族长。”
“你去了?”
“臣去了。”李慕言道,“山里没有路,走了半日。族长七十三岁,一辈子没进过城。他见了臣,第一句话问:‘你收不收山税?’”
“你怎么答?”
“臣说:‘山里的树,是你们的。山里的水,是你们的。山税我不收,我只收一样:路。我要在山上开一条路,能走骡子。开了路,你们的木头能运出去卖。’”
“他答应了?”
“他答应了。”李慕言道,“他说:‘你这个人,讲道理。’”
郭荣笑了一声:“讲道理。一个七十三岁的老头,见了兵马元帅,说你讲道理。”
“臣在他家吃了一顿饭。”李慕言道,“饭是高粱饭,菜是腌的野蒜。他家的碗有缺口,碗底有裂纹。”
“裂纹的碗,你也用?”
“臣用了。”李慕言道,“臣在他家吃饭,比在邗城的王府吃饭踏实。”
郭荣的手指往南,往南,停在图的边上。
“这一片画得浅。”
“岭南。”李慕言道,“岭南的驿道还没通。图上画得浅,是因为臣没有走到底。”
“刘氏送了一筐荔枝。”
“送了一筐。”李慕言道,“后来又送了一筐干的。”
“干荔枝我吃过了。”郭荣道,“七月初一到的,一筐,内府分了一半给百官。我吃了三个。干得像木头。”
“主上吃着像木头,臣吃着也像木头。”李慕言道,“可这筐木头,是从八千里外来的。”
“八千里。”郭荣道,“八千里送一筐木头。这个刘氏,有点意思。”
“他不敢来,也不敢不来。”李慕言道,“送一筐荔枝,是告诉臣:他在。送一筐干的,是告诉臣:他认了这个路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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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荣的手指从南边收回来,回到图中间。
他蹲着,蹲了很久。
蹲久了,他的膝盖开始抖。抖得轻,可李慕言站在旁边,看见了。
“主上,臣搬一张凳来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主上……”
“我说不用。”郭荣道,“我蹲着看。这张图我看了半年,今日头一回看见真的。我蹲一会儿,腿麻了,我起来就是了。”
他又看了半炷香。
看的时候,他的手指在图上来回走,走得很慢,走到一处,停一处,停完了再走。
“这里。”他忽然道,“这里为什么画了两条线?”
李慕言俯下身看。
“那是运河和驿道。”他说,“运河是水,驿道是陆。两条线并着走了一段,到了楚州分开。”
“为什么分开?”
“运河往南,走水路运粮;驿道往西,走陆路运兵。臣在楚州设了一个转运仓,粮从运河来,存在仓里,兵从驿道来,从仓里取粮。”
“仓有多大?”
“仓有二十八廒,一廒存三千石,一共八万四千石。”
“八万四千石。”郭荣道,“够十万人吃几日?”
“够二十日。”李慕言道,“二十日之后,要从淮南再调。”
“再调要几日?”
“从扬州到楚州,水路四日。”
郭荣的手指在楚州那个小方块上按了一下,按得重。
“这个仓,是你设的?”
“是臣设的。”
“设得好。”郭荣道,“打仗打的是粮。粮在哪儿,兵就在哪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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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戒灵。”
李慕言在心里说。
左手无名指上,戒痕微微发热。
“在。”
“读这张图。”
【图已识别。区域:淮南十一州,二十二县。面积约六万三千里。主要水道三条:江、淮、运河。驿道三段,总长一千八百里,已通一千一百里。】
【户口:二十二万一千四百户。按一户五口计,一百一十万七千人。盐场九,灶户一千一百四十七。耕地估约二千一百六十万亩,其中水田八百四十万亩。】
【驿道未通段:自黄州至安州,三百二十里,为山路。自邗城至岭南界,三百八十四里,为荒地。】
【推演:若十一处圩堤修成,可增田四万亩,年增粮约十二万石。若驿道全通,邗城至洛京行期可由三十二日缩至二十四日。】
“二十四日。”李慕言在心里说,“我走了三十二日。”
【当前行军速度为一日三十里,含辎重与伤兵。若驿道全通且设转运仓,可提至一日四十里。】
戒痕凉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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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主上。”李慕言开口。
郭荣还蹲着,抬起头。
“主上,臣有一份奏报,是六月廿五从邗城来的,六日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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