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1章 十里(1/2)
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大割裂历九十八年,七月初三。洛京东十里。
洛京东门外的官道,一路往东,通到虎牢。官道两旁种着槐树,槐树是前朝种的,树身粗,树冠大,把日头遮在道上。走十里,有一处亭子,叫迎恩亭。亭子是石基,木柱,顶上的瓦换过三回,最后一回是去年秋天换的,瓦是新的,青得发亮。
辰时,亭子里就有人了。
郭荣是卯时末到的。
他到得早。天刚亮,露水还没干,草叶上挂着水珠。二十骑跟着他,都骑的是一样的马,马是青灰色的,鞍具是旧的,没有一匹戴铃。
“主上,是不是太早了?”随行的老亲兵赵全道,“队伍午时才到。”
“我知道午时才到。”郭荣道,“我在城里坐着,也是坐着。”
“主上,风大,亭子里凉。要不先回车里?”
“不回。”
郭荣下了马,走进亭子。
他穿的是常服,一件深青的圆领袍,腰上一条革带,带上的铜扣是旧的,磨得发白。头上没有冕,只有一顶软脚幞头。他从城里出来的时候,礼部的人拦在宫门口,捧着一套仪仗的图,跪在地上不肯让路。
“主上,出城迎将,是国之大礼。”礼部侍郎道,“仪仗、卤簿、鼓吹,一样不能少。少了,史书上要记一笔。”
“记一笔就记一笔。”郭荣道,“你起来。”
“主上……”
“我出城是去接一个人,不是去演一场戏。”郭荣道,“仪仗一摆,鼓吹一响,他到了跟前,就得下马,就得跪,就得听我念一段褒奖的话。那段话是翰林写的,写得漂亮,可没有一句是我心里的话。我不念。”
“主上,这不合礼制。”
“礼制我改。”郭荣道,“往后迎将,不许设仪仗。你把这条记下来,写进礼部的条格。”
礼部侍郎跪在地上,跪了很久,最后把头一低:“臣领旨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郭荣道,“你这个人办事认真,我知道。今日不用你跟着。”
于是他就带了二十骑。
---
亭子里有一张石桌,四条石凳。桌上摆着一只食盒,食盒是三层的,朱漆,边角上磕掉了一块漆。
赵全把食盒打开。
第一层是四个麦饼,饼还温着,用白布裹着。第二层是一碟腌黄瓜,黄瓜切成条,切得整齐。第三层是一只陶碗,碗里是过了水的面,面是冷的,拌了一点酱。
“主上,这个面,厨下说凉了不好吃。”
“凉了才好吃。”郭荣道,“七月里吃热面,吃完一身汗。他走了三十天,一路热过来的,看见热面要吐。”
赵全把食盒盖上,退到亭外。
郭荣在石凳上坐下,又站起来,走到亭子东边,往东看。
官道往东,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,尽头处有一层薄雾,雾里看不见人。
他站了一会儿,回到石凳上坐下。
坐下的时候,他一只手撑在石桌上,撑了一下,才坐稳。赵全在亭外看见了,往前走了一步,又停住。
“赵全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站那么远做什么?进来。”
赵全走进亭子,站在他侧后。
“我这几日,睡得怎么样?”郭荣问。
赵全愣了一下:“主上……”
“你说实话。”
“主上这半月,一夜睡不到三个时辰。”赵全道,“臣夜里在殿外守着,听见主上翻身。有时候三更起来,殿里的灯就亮了。”
“亮了做什么,你知道?”
“臣不敢看。”
“我在看舆图。”郭荣道,“淮南的舆图,我看了半年。我看图上的邗城,看图上的江,看那条运河。图上只有线,线是死的。我想知道城是什么样子,人是什么样子,水是什么颜色。”
他伸手在石桌上划了一下,像在桌上画一条线。
“他去了半年。半年里,洛京的朝会开了四十七次。四十七次里,有四十次,我说什么,他们都说‘主上圣明’。剩下七次,有一个说‘臣以为不妥’,说完了,改一个字,还是照办。”
赵全不说话。
“我听了半年‘圣明’。”郭荣道,“我快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。”
---
巳时末,东边的雾里出现了旗。
先是旗,然后是马,然后是人的头。
队伍来得不快。前队是骑营,两百骑,马走得慢,马头一律朝前,马上的人腰背挺直。旗手把旗举着,旗面上的字是“靖安”,旗角被风卷起来,卷成一个卷。
郭荣站起来,走出亭子,站在官道边上。
他没有往前走。他就站在那儿,两只手垂在身侧。
队伍越来越近。
两百骑走到离亭子五十步的时候,前队的队正看见了官道上站着的人,一愣,随即在马上直起腰,回头喊了一声。
队伍停下来。
李慕言在队伍中间。他听见前头的动静,抬头往前看。
他看见了亭子,看见了亭子前的二十匹马,看见了站在官道边上的那个人。
那个人穿着深青的袍子,没有仪仗,没有鼓吹,没有百官,身后只有二十骑。
李慕言在马上看了两息,然后下马。
下马的时候,他的腿在鞍上绊了一下。三十天走了九百里,腿上的肉硬了,一落地,膝盖发麻。
他把马缰交给身后的兵,往前走。
走到离郭荣二十步,他站住,抬手,准备行礼。
郭荣往前走。
走到他跟前,郭荣两只手伸出来,托住他的胳膊。
“别跪。”
“主上。”
“路上走了三十天。”郭荣道,“腿都肿了,别跪。”
李慕言的手停在半空。
郭荣没有松手,两只手托着他的胳膊,托了一会儿。然后郭荣抬起头,看他的脸。
看得很仔细。从额头看到下巴,从左脸看到右脸,看得慢。
“瘦了。”郭荣说。
李慕言也看着他。
“主上也瘦了。”
“我是操心瘦的。”郭荣道,“你是饿瘦的,不一样。”
“主上操心,臣在淮南也操心。”
“你操心什么?你手里有十万人。”
“臣操心粮。”李慕言道,“邗城的粮只够十七日,臣天天算。算到第十二日,臣的头发掉了一把。”
郭荣笑了。
他这一笑,脸上的紧绷散了些,眼角的纹路也软下来。
“你这个人。”郭荣道,“打了胜仗,回来第一句话是掉头发。”
“主上,臣说的是实话。”
“我知道你说实话。”郭荣道,“我要是问别人,别人会说‘托主上洪福,臣一路顺遂’。你不一样。”
他把手松开,往亭子里走。
“进来。我给你带了面。”
---
两个人在亭子里坐下。
石桌小,两个人坐对着一坐,胳膊肘差点碰上。
赵全把食盒打开,把三样摆出来。
郭荣把陶碗推过去:“吃。”
李慕言看着碗里的面。
“主上,这是过水的?”
“过水的。”郭荣道,“我让厨下做的。你三十天热过来的,吃热面要出汗。”
李慕言拿起筷子,吃了两口。
“怎么样?”
“好吃。”李慕言道,“洛京的面,筋。”
“南边没有好面?”
“南边吃米。”李慕言道,“臣在邗城,四个月吃了三回面。头一回是城破那日,第二回是端午,第三回是班师前一夜。”
“端午吃的什么面?”
“冷淘。”李慕言道,“邗城的厨子不会做,面下锅煮得太软,捞出来一拌就烂。臣吃了一半,剩下半碗给了一个兵。”
郭荣笑了一声,自己也拿起一个麦饼,掰了一半。
掰饼的时候,他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才掰开。掰开的饼渣落在桌上,他用手指头把饼渣扫到掌心里,倒进嘴里。
“主上。”李慕言看见了。
“怎么?”
“主上的手,在抖。”
“天热,出汗。”郭荣道,“手上滑。”
李慕言没有再问。
他把碗里的面吃完,把碗放下。
“主上。”他说,“臣有一件事要报。”
“说。”
“杨行密在洛京,住得怎么样?”
郭荣嚼着饼,嚼了两下:“他住城南一处宅子,三间屋,一个院子。院里有一棵石榴树。他每天劈柴。”
“臣听说了。”
“他劈柴劈得整齐。”郭荣道,“我让内府一日送两担,他劈完了码在墙根,码得跟城墙一样齐。有一回我微服去看他,站在墙外头看。他劈了一个时辰,没抬头。我走的时候,他在墙里说了一句:‘外头站的,是主上吧。’”
“他怎么知道?”
“他说,站了一个时辰不说话的,只有两种人:一种是贼,一种是天子。”郭荣道,“他说他不是贼,那就是天子。”
李慕言笑了。
“我进去了。”郭荣道,“我跟他坐了一刻钟。他没跪,我也没让他跪。他说了一句话:‘我输在粮上,不输在人上。’我说:‘这话我记着。’”
亭子里静了一下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