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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11章 十里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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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主上。”李慕言道,“臣还有一件。”

“郭淮?”

“郭淮。”李慕言道,“臣留了八千人给他,留了五万支箭,留了五十辆车。臣让他守三年。他说他守三年。”

“三年。”郭荣道,“三年之后呢?”

“三年之后,淮南的田亩册能造完,十一处圩堤能修完,二十二万户的户等能定下来。到那时候,淮南就不是新降之地,是内地。”

“三年够吗?”

“不够。”李慕言道,“臣算过,要五年。臣跟他说三年,是因为三年之内他还能撑住。撑到第四年,他会开始烦。烦的时候,臣再派人去替他。”

郭荣点点头,把手里半个饼吃完。

“你这个人。”他说,“连人家什么时候烦都算好了。”

“臣不算,就要出事。”李慕言道,“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待久了,会觉得自己是那地方的主。待三年,他还知道自己是官。待五年,他就觉得那地方是他的。”

“郭淮不会。”

“臣也信他不会。”李慕言道,“可臣不能只信。臣得有个法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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亭外,队伍在官道上歇着。

郭荣站起来,走出亭子,往队伍那边走。

李慕言跟在他侧后半步。

郭荣走到伤兵车队前。

车上坐着二十几个人,有的断腿,有的断臂,有的脸上裹着布,只露一只眼睛。他们看见郭荣走过来,都慌了,有的要下车,有的要跪。

“都坐着。”郭荣道,“别动。”

他走到第一辆车前。

车上坐着一个兵,二十来岁,左臂从肩下没了,断口裹着布,布是新的。

“叫什么?”郭荣问。

“小的叫……小的叫王二柱。”兵的声音发抖。

“哪里人?”

“洛京南边,伊阳县。”

“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

“一个娘,一个妹妹。”

“回去以后,想做什么?”

王二柱愣住了。他大概没想过有人会问他这个。

“小的……小的没想过。小的这只手没了,做不了活。”

“做得了。”郭荣道,“一只手也能做活。你会什么?”

“小的会喂马。”王二柱道,“小的在家喂过三年马。”

“会喂马就好。”郭荣道,“军里的马厩缺人。你回去歇三个月,伤好了,去军里报个名,说你要喂马。有人问你为什么只有一只手,你就说:主上说的,一只手也能喂马。”

王二柱的眼睛红了,红得很快,他低下头,用剩下那只手抹了一下脸。

郭荣走到第二辆车。

第二辆车上坐着五个兵,其中一个是何九斤营里的,断了三根肋骨,走路要人扶。

郭荣一个一个问,问名字,问家乡,问回去想做什么。

问了七个,他停了一下,手扶在车辕上。

李慕言站在他身后,看见了。

“主上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风大。”李慕言道,“主上回亭子里坐。”

“我不坐。”郭荣道,“我坐了半天了。这半年我在城里坐得太久,腿都坐硬了。”

他接着往前走。

走到队伍中间,他看见了邵坤。

邵坤站在骑营前头,甲都穿好了,脸上刮得干净。

“你是邵坤。”郭荣道。

邵坤跪下:“末将邵坤,参见主上。”

“起来。”郭荣道,“邗城那一仗,你在西门外的旱沟里伏了三千人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三千人伏了七日,没让城里发现。”

“是。末将让兵在沟里做饭,烟顺着沟走。”

“这个法子,是谁想的?”

“大帅想的。”邵坤道,“末将只会做。”

“会做也难得。”郭荣道,“会想的人多,会做的人少。你往后要学着想一想。”

邵坤愣在那儿,抬起头。

“主上,末将是武将。”

“武将也要想。”郭荣道,“不想的武将,只能当刀。想了的武将,能当人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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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三刻,回城。

队伍重新列队,往西走。

郭荣上马,李慕言也上马。

“你走我左边。”郭荣道。

“主上,这不合制。”

“今日不合。”郭荣道,“今日我不是在朝上。我是在路上接一个人。”

两匹马并着走。郭荣的马比李慕言的马矮半头,走起来步子小,李慕言就把马压慢。

官道上,日头正毒,槐树的影子铺在道上,一条一条。

“主上。”李慕言道,“臣在邗城,接到主上的回旨。”

“八个字。”

“八个字。”

“我写了三回。”郭荣道,“头一回写了一个‘准’字,写完觉得太干。第二回写了一篇,写了一百多字,写完觉得太软。第三回,我就写了八个字。”

“臣回了三个字。”

“三个字?”郭荣转过头,“哪三个?”

“臣歇。”

郭荣在马上笑了,笑得肩膀抖了一下。

“好。”他说,“三个字对八个字,你这人,一辈子不肯多说一个字。”

“臣说了,主上要嫌臣啰嗦。”

“我不嫌。”郭荣道,“我嫌的是别人啰嗦。你啰嗦一句,我听着舒服。”

队伍进了洛京东门。

东门里的街上,人挤得满。街两边的铺子都开着门,门口摆着水缸,缸里是凉水。有人从楼上往下撒花瓣,花瓣落在马头上。

有人在喊。

“大帅回来了!”

“大帅!”

“邗城打下来了!”

李慕言在马上,抬手,往下压了压。

人群静了一点,又喊起来。

郭荣在旁边看着,没有说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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宫城在城北。

到了宫门口,郭荣勒住马。

“今日不用上表。”他说,“明日再说。”

“主上,军报、户籍册、田亩册,都在臣的车里。”

“明日再说。”郭荣道,“今日你回家。”

“主上……”

“回家。”郭荣道,“你家里有人在等。你走了半年,云锦把府里的账重排了两遍,凌星去了淮南,明月在府里写了一百多封信。你回去,先洗个澡,吃顿饭,睡一觉。睡到明日午时,再来见我。”

李慕言在马上看着郭荣。

“主上这半年,一个人吃饭?”

郭荣没有立刻答。

“一个人吃。”他说,“一个人吃饭,吃得快,吃完就去看文书。”

“明日臣陪主上吃。”

“明日午时。”郭荣道,“你带两壶酒来。”

“臣带三壶。”

“三壶。”郭荣道,“你这个人,从来不肯少带。”

他拨转马头,往宫门里走。

走了几步,他忽然咳了一声。

咳得很轻,一声,用袖子掩住了。

李慕言在马上听见了。

“主上。”

郭荣回过头。

“洛京的风,比南边干。”他说,“南边潮,风里带水。洛京的风里带土,一吹就呛。”

他把袖子放下,笑了笑:“你回去吧。”

马进了宫门。门在身后关上,关门的声音很轻,是两扇厚重的木门在轴上慢慢合拢。

李慕言在宫门外站了一会儿。

“大帅。”邵坤在身后道,“回府吗?”

“回府。”

他上了马,往南走。

走了半条街,他回过头,看了一眼宫城的方向。宫城的墙很高,墙上是灰的砖,砖缝里长着草。墙头上,日头正在往下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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