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0章 一路向北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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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割裂历九十八年,六月初三。淮河。
六月的淮河,水是满的。
河面宽,两岸的堤上长着柳,柳条垂到水面上,被水流带着走。河水是浑的,浑得发黄,上游冲下来的泥在河心翻,翻出一片一片的浑涡。
渡口在盱眙北面,叫龟山渡。渡口没有桥,只有船。十六条船,三条是官船,十三条是民船。船都旧,船板上的缝用麻丝填着,麻丝上抹了桐油。
队伍到渡口的时候,是午后。
七万九千八百人要过河,十六条船不够。军里的工兵先动手,把民船收拢来,一条一条并排,船与船之间架木板,木板上钉钉子,钉成一座浮桥。
浮桥架了两个时辰。
李慕言站在堤上,看着桥架起来。
“桥能承多少?”他问工兵的火长。
“一条船承五十人。”火长道,“十六条船,八百人一趟。人走上去,船会沉三寸,木板离水面还有一尺,不湿脚。”
“马呢?”
“马走水。”火长道,“马会游。把马牵到上游半里,让它们自己游过去。游过去的地方水缓,马能上岸。”
“辎重车呢?”
“车上船。”火长道,“一次上四辆,一趟两刻钟。”
李慕言算了一下:“七万九千人,一趟八百,要走一百趟。两刻钟一趟,要三十三个时辰。”
“大帅,可以并行。”火长道,“桥上一趟八百,船上还能带人。上游还有一处浅滩,水只到大腿,人可以蹚过去。”
“蹚过去水多深?”
“到腰。”
“到腰不行。”李慕言道,“兵蹚水过河,上了岸腿软,走不动路。今日过河,明日就要走路。让他们走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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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河从申时开始,一直过到第二日天亮。
过河这件事,最怕乱。李慕言定了三条:一,按营过,营与营之间隔五十步;二,辎重先行,人后行;三,伤兵车最后,前后各有一队兵护着。
队伍在堤上排成一条长线,从渡口往上,排了三里。
申时末,第一批上了桥。
兵们走在木板上,木板被踩得上下起伏,船在水里晃,晃得人心里发慌。有的兵走到桥中间,站住了,两手抓着前头人的腰带。
“别抓我腰带。”前头的人说,“我裤子要掉。”
“我怕。”
“怕什么?桥底下是水,水底下是泥,泥底下是石头。你掉下去,最多喝两口浑水,爬上来接着走。”
“我不会水。”
“不会水更好。”前头的人道,“不会水的,掉下去就沉底,沉底了就踩着泥走,走两步就到岸了。”
后头的兵笑起来,笑得手一松,反倒走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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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兵何九斤是在堤上跪下的。
他是三营的老火长,四十七岁,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刀疤。他从军十六年,头三年在淮南,后十三年在靖安。十六年前,他是淮河上一个渔家的儿子,家在龟山渡南岸的一个村子,村子叫何家洼。
队伍过河的时候,何九斤走到堤上,忽然停住,把肩上的旗交给旁边的兵,转身往堤下走。
“何火长,你上哪儿去?”营官喊。
何九斤没答。
他走到堤下的滩地上,滩地上有一块石头,石头半埋在泥里,露出来一尺。他在石头前站住,然后跪下去,跪在泥里,膝盖陷进去半寸。
他磕了三个头。
磕得很重,额头磕在泥上,磕出一个坑。
堤上的兵都看见了,队伍慢下来。
李慕言从马上下来,走到堤下。
“何九斤。”
何九斤抬起头,脸上是泥,泥里有两道水痕。
“大帅。”他说,“我哥在这儿。”
“你哥?”
“我哥叫何九。”何九斤道,“十一年前,他撑船,在这渡口翻了一条船,船上七个人,他救上来五个,自己没上来。尸首没找着。我娘说,他在这河里。”
李慕言没有再说话。
何九斤转过身,对着河面,又磕了三个头。
“哥。”他说,“我回来了。我带了七万多人回来,都活着。我从这儿出去的十六年,没给你丢脸。”
河面上有风,风吹得柳条摆,摆得很慢。
何九斤磕完了,撑着膝盖站起来。泥从裤子上往下掉。
李慕言伸手扶了他一把。
“大帅,我这一跪,跪的不是您。”何九斤道。
“我知道。”李慕言道,“你跪的是他。”
“我十六年没回来过。”
“十六年。”李慕言道,“你娘还在吗?”
“在。”何九斤道,“我娘还在何家洼,八十一岁了。我前年托人带过两回钱,不知道她收到没有。”
李慕言转过身,对身后的传令兵道:“去问,何家洼在哪个方向。”
“大帅,何家洼在南岸往东八里。”
“八里。”李慕言道,“今日过河,明日队伍走。何九斤,你回家一趟。”
“大帅,队伍要走。”
“队伍等你半日。”李慕言道,“你回家看你娘,看一眼就回来。八里路,来回两个时辰。我们明日午时动身,你午时前赶回来。”
何九斤愣着。
“大帅,为了我一个人,七万多人等半日……”
“七万多人等你半日。”李慕言道,“你十六年没回家。这半日,他们等得起。”
何九斤的嘴唇动了动,忽然又跪下去。
“起来。”李慕言道,“别跪了。你跪了两回,河里的你哥收着了,地上这半日,你娘要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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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半日,队伍在淮河北岸的堤上歇着。
歇着的半日,兵们洗脚、补鞋、晒旗。有的兵跑到河里洗澡,被营官骂回来;有的兵在堤上躺着,把上衣铺在身下,日头晒得暖,睡着了一片。
李慕言在堤上走。
他走到南岸的浅滩上,看水。水从上游来,带着泥,也带着草,草在水面上打旋。
“戒灵。”
左手无名指上,戒痕微微发热。
“在。”
“这条河,往年六月的水位是多少?”
【据近三十年水文记录,此段六月平均水深七尺二寸,最高年份九尺六寸,最低年份五尺一寸。当前水深七尺八寸,略高于均值。】
“今年上游雨多?”
【上游桐柏山区近一月降水较常年多三成。】
“那七月的汛,会来得早?”
【推演:若上游持续降水,七月初五至初十之间,此段将出现一次洪峰,水位可能达九尺。】
“九尺。”李慕言看着河面,“渡口的浮桥,九尺就淹了。”
【浮桥桥面高度距水面一尺,水位上涨一尺二寸即没过桥面。】
“记着。”李慕言道,“往后过河,先问水。”
戒痕凉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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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初五,队伍动身。
何九斤午时前赶回来了,跑得满头汗,手里提着一只篮子,篮子里是三十个鸡蛋,蛋上用红土点了红点。
“大帅,我娘给的。”他喘着气,“我娘说,鸡蛋给大帅吃。”
“三十个鸡蛋,我一个人吃?”
“我娘说,给大帅和军里的将军们吃。”
李慕言拿了一个,剩下的让何九斤分给营里的兵。
“你娘怎么样?”
“我娘眼睛瞎了一只。”何九斤道,“另一只还能看见。她摸着我的脸,摸了半天,说‘你瘦了’。我说‘娘,我胖了’。她说‘你瘦了,我摸得出来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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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十一,队伍到汝水。
汝水比淮河窄,水也清些。渡口在襄城北面,河面宽二十丈,水深四尺,能蹚过去。
那日午后,天闷得厉害。云从西南来,一团一团,压得低,压得人喘不上气。兵们的衣裳贴在背上,汗出不来,黏着。
李慕言在河边站着,看天。
“戒灵。”
“在。”
“这天要下雨?”
【西南方向有强对流云团,移动速度较快。推演:未来六至八小时内将有强降水,降水量约四十至六十毫米。汝水上游为山区,汇流时间短,降水后四至六小时河道水位将上涨。】
“涨多少?”
【当前水深四尺,洪峰到达时可达六尺至七尺,渡口滩地将被淹没。】
“我们渡河要多久?”
【全军渡河,按当前组织方式,需十一个时辰。】
“十一个时辰。”李慕言道,“雨六到八小时后来,水四到六小时涨。也就是说,我们渡到一半,水就来了。”
【推演结果:若按原计划今夜开始渡河,将有约三万人滞留南岸,辎重车半数无法过河。】
“提前。”
李慕言转过身:“邵坤。”
邵坤从后头赶上来,马还没停稳就跳下来:“大帅。”
“全军提前渡河。现在就开始,不等夜里。”
“现在?”邵坤抬头看天,“大帅,天要下雨了,渡河赶在下雨前,兵要淋。”
“淋一场雨,比困在南岸强。”李慕言道,“这雨不小。雨下来,汝水要涨两尺到三尺。渡口滩地要淹。我们七万多人,一半在南岸一半在北岸,辎重车过不来,队伍就断了。”
邵坤抬头看天,又看了看河:“大帅怎么知道要涨两尺?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慕言道,“你去传令。骑营先过,步营跟上,辎重车走浅滩。所有车上的油布全部盖好,粮袋上头再压一层席。渡完了,全军往北走十里,到高处扎营,不许在河边扎。”
邵坤还想说什么,看了看李慕言的脸,把话咽了,抱拳上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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渡河从申时开始。
兵们跑着过河,水到腰,衣裳湿了下半截。骑营的马游过去,马头出水,鼻子里喷气,喷出来的水珠在日头底下亮。
申时末,第一批过了北岸。队伍没有停,接着过。
酉时,天边的云压到了头顶。云底是青的,青得发黑。
酉时三刻,第一滴雨落下来,落在李慕言的马鞍上,砸出一个圆点。
然后雨就来了。
雨不是下的,是泼的。一片一片,从天上一块一块泼下来,泼到地上,地上立刻起了一层白雾。兵们在雨里跑,跑得看不清前头的人,只看得见前头人的背影,跟着背影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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