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0章 一路向北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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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快走!快走!”营官们在雨里喊,“过了河往北,往高处!”
李慕言站在渡口北岸的高坡上,雨打在他脸上,他不动。
“还有多少人没过?”
“还有一万二。”传令兵道。
“辎重车呢?”
“过了九成。后头还有三十辆陷在滩上。”
“陷了就不要了。”李慕言道,“人先过。”
“大帅,那三十辆车上是箭和帐幕。”
“箭湿了还能用,帐幕湿了还能晒。人淹了,晒不回来。”李慕言道,“传令:车不要了,人全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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戌时末,最后一批人过了河。
雨还在下。队伍往北走了十里,在一片高坡上扎营。坡上是旱地,水往低处流,营盘没积水。
兵们挤在帐篷里,衣裳湿透,脱了挂在帐杆上,一件一件往下滴水。有的兵没帐篷,蹲在别人的帐檐下,抱着膝盖。
李慕言在帐里换了一件干衣,走出来,站在雨里看了一会儿。
雨小了些,成了细密的斜线。
“大帅。”邵坤走过来,浑身湿透,头发贴在额头上,“都过完了。人一个没少,马倒了三匹,车扔了三十辆。”
“三十辆车,值多少?”
“箭两万支,帐幕四十顶,还有些零碎。”
“两万支箭。”李慕言道,“往后补得回来。”
“大帅。”邵坤忽然道,“您怎么知道要涨水?”
“看天。”
“看天看不出两尺。”邵坤道,“末将也看天,末将只看出要下雨。”
“你还看出什么?”
“末将看出……雨大。”邵坤道,“可雨大不等于水涨两尺。大帅,您是不是有什么……什么东西?”
李慕言看了他一眼。
“有。”他说,“我有个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有个记性。”李慕言道,“汝水上游是山,山里的雨比平地早半个时辰。我前年在襄城住过一夜,那夜下了一场雨,第二日汝水涨了一尺八。今日这场雨,比那夜大。”
邵坤站在雨里,看着李慕言,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“大帅,末将跟了您十年,末将还是看不透您。”
“不用看透。”李慕言道,“你只要记住:过河之前,先问上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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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廿一,虎牢关。
关在山上,山是土山,山势陡,一条路从山下盘上来,盘了七折。关墙是夯土的,外面包砖,砖上有箭孔,箭孔密密麻麻,有的孔里还嵌着断箭。
队伍过关,关上的守卒列在墙头。
守关的是一位老都尉,姓周,五十来岁,脸上没有胡子,说话声音哑。
“大帅。”他拱手,“虎牢关都尉周平,参见大帅。”
“周都尉。”李慕言下马,“关上多少人?”
“八百。”
“八百人守虎牢,够吗?”
“够。”周平道,“虎牢这地方,八百人守,八万人攻,守得住。前年那一仗,大帅在这儿打了二十天,末将在城头上看着。”
“你看着?”
“末将那时候是队正。”周平道,“末将就在东墙第三垛口。大帅的兵攻城,末将在城上往下倒金汁。倒到第三日,末将的手被烫了,烫掉一层皮。”
他伸出手,手背上是一片白疤,疤上没毛。
李慕言看了看那只手:“那时候你守的是朱烈的城。”
“是。”
“如今你守的是主上的关。”
“是。”周平道,“城还是这座城,人还是这些人。末将不觉得有什么不一样。谁坐在上头,末将都守这座关。”
李慕言笑了一声:“你这话说得实在。”
“末将不会说话。”周平道,“末将只会守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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队伍在虎牢关歇了一日。
歇的这一日,兵们在关墙上走。有几个老兵,是从前跟着李慕言打虎牢的,他们在墙上找自己刻的字。
“在这儿!”一个兵喊,“张三郎!这是我刻的!”
旁边的兵凑过去看。砖上刻着三个字,刻得深,笔画粗。
“你刻这个做什么?”
“那时候想着,要是死在这儿,好歹留个名字。”张三郎道,“刻完了,我还在底下刻了一道,写‘大割裂历九十六年三月’。”
“那这道横线是什么?”
砖上还有一道横线,划在三个字的
“这道线不是我划的。”张三郎道,“这道线是后头划的。划这道线的人,是李大眼。”
“李大眼是谁?”
“跟我一个营的。”张三郎道,“城破那日,他死在东墙下头。他死之前跟我说过,他也在墙上刻了名字,刻在我旁边。”
张三郎伸手摸了摸那道浅线。线底下原来刻过字,字被人用石头磨了,磨得只剩一片毛。
“这个是他磨的?”
“是他自己磨的。”张三郎道,“他说,名字刻在这儿,家里人来收尸,看见名字好认。后来他想想,又磨了。他说,他娘要是看见他的名字刻在墙上,会哭。磨了,他娘就不知道他来过这儿。”
墙上的风大,吹得旗响。
李慕言站在不远处,听见了这段,没有走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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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廿五,出虎牢,往北是洛京的地界。
从虎牢到洛京,四百里。走十五日,七月初十到。走十二日,七月初七到。李慕言定的是七月初三。
邵坤不信。
“大帅,四百里,十二日,一日三十三里。”邵坤掰着手指头,“伤兵车走不快,一日二十五里,就要十六日。”
“伤兵车先走。”李慕言道,“今日就让他们先动,一日三十里。我们后头跟着,一日四十里。七月初一,我们在洛京东面三十里合兵,七月初二休一日,七月初三进城。”
“一日四十里,兵要走断腿。”
“不会断。”李慕言道,“这些兵从邗城走到这儿,走了二十天,腿已经练出来了。你让他们走四十里,他们走四十里。你让他们走三十里,他们反倒觉得亏。”
“亏什么?”
“亏一日。”李慕言道,“早一日到,早一日回家。”
邵坤不说话了,掰着手指头算,算了半天,抬起头:“大帅,末将算出来了。要是路上不出岔子,真能七月初三到。”
“那就让它不出岔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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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路上的岔子,都不是岔子,是人情。
过襄城那日,县里备了一桌席,摆在县衙后院,八碟八碗,还有一坛酒。县令站在门口等,等到队伍过完,等到日头落,等到席凉了。
李慕言没去。
他让郑延去回话:“大帅说了,军不进县衙,席不吃。军里的规矩,行军路上只喝一碗水。”
县令站在门口,手里捧着酒坛,站了很久,把酒坛抱回去了。
第二日,队伍走过襄城北面的一个村子。村口的路边摆着三只水缸,缸里是井水,水面上盖着一片荷叶。缸边站着两个小孩,一个提着水瓢,一个抱着蒲扇。
“谁家的水?”李慕言下马问。
“我们村的。”大一点的孩子道,“村长说,军里的人走过,热。摆三缸水,谁渴了谁喝。”
“水钱呢?”
“不要钱。”孩子道,“村长说,要钱人家就不敢喝了。”
李慕言舀了一瓢,喝了。水是凉的,凉得牙疼。
“这水好。”他说。
“井深。”孩子道,“我们村的井,三丈二。”
李慕言把水瓢还给小孩,从怀里摸出十文钱,塞给孩子。
“这个不是水钱。”他说,“这是你抱蒲扇的工钱。你站在这儿,站了多久?”
“从早上站到现在。”
“站了三个时辰。”李慕言道,“三个时辰十文,一日三十文。够。”
孩子捏着钱,愣愣地看着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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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廿九,队伍到了洛京东面五十里的一个镇子,叫白马镇。
那日傍晚,扎营的时候,邵坤跑过来。
“大帅,前头有消息。”
“什么消息?”
“洛京来的人。”邵坤道,“礼部的一个主事,带着四个人,骑马来的。他说,主上要出城迎。”
李慕言正在洗手,手停在盆里。
“出城?”
“出城。”邵坤道,“礼部主事说,主上定了,七月初三,出城十里。”
李慕言把手从盆里拿出来,水从指缝里往下滴。
“仪仗呢?”
“没有仪仗。”邵坤道,“礼部主事说,主上说不要仪仗。礼部拟了三套仪仗,主上都划了。主上说,只带二十骑。”
院子里静了一瞬。
“二十骑。”李慕言重复了一遍。
“大帅,这不合适。”邵坤道,“主上出城迎将,是大事。没有仪仗,百官怎么看?史官怎么写?”
“史官怎么写,是史官的事。”李慕言道,“主上带二十骑,是他自己的事。”
他把手擦干,转过身,看着北边的天。
六月最后一日,天很晴。日头落到西边的坡后头,把坡上的草照成金黄色。五十里外就是洛京,看不见城,只看得见天边有一层薄薄的烟,那是几十万人的炊烟,浮在暮色里,像一片化不开的雾。
“七月初三。”李慕言说了一句。
“大帅。”邵坤在身后道,“末将有一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主上带二十骑出城迎您。”邵坤道,“末将跟了您十年,末将没见过哪个将军受过这个。”
“我也没见过。”李慕言道。
“那您明日见了主上,说什么?”
李慕言在院里站着,站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见了面才知道。”
营里在埋锅做饭,锅盖掀起来,白气一团一团往上冒。有兵在唱歌,唱得不成调,唱的是“三月里来荠菜长”。
李慕言站着听,听完了,回帐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