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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09章 三千双鞋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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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割裂历九十八年,六月初一。邗城。

天还没亮,营里就动了。

靖安军在邗城外扎了四个月的营,营盘分七座,围着城北、城东铺开。这四个月里,帐篷换过两回,壕沟填过三回,辕门前的路被踩得发白,白得像一条铺在草地上的带子。今日这条路要空了。

拔营是有次序的。先收器械,再收帐幕,最后收锅灶。锅灶最后收,因为要吃完最后一顿饭。

卯时,各营开饭。饭是干饭,白米掺小米,一勺咸菜,一小块腊肉。腊肉是三月里腌的,腌得咸,咬一口要喝半碗水。

兵们蹲在地上吃,吃得很安静。四个月里,他们在这片地上吃过一百二十顿饭,今日是最后一口。

“吃完了收拾。”火长们一个一个帐篷喊,“帐杆捆好,绳子别乱扔。绳子还要用。”

三万辆车轮子从泥里拔出来的声音,是这一日最早的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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卯时三刻,李慕言从帐里出来。

他先去了伤兵营。

伤兵营在营盘最后面,八十顶帐篷,住着二千三百人。这些人不走,暂时不走。走不动的,先留在邗城养;能坐起来的,坐车;能拄着拐走的,跟着队伍慢慢走。

“大帅。”伤兵营的医官姓冯,四十来岁,手上全是药味,“今日走的有六百,剩下的一千七百,三个月后再走。”

“三个月。”李慕言道,“三个月里,他们的口粮、药、被褥,都从淮南的官仓支。”

“郭大人已经批了。”

“批了就好。”李慕言走进第一顶帐篷。

帐篷里躺着一个年轻兵,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,断口裹着布,布上渗出来一圈黄。他看见李慕言,撑着手臂要坐起来。

“躺着。”李慕言蹲下去,“叫什么?”

“小的叫刘三。”兵道,“庐州人。”

“腿怎么没的?”

“城破那日,小的在城墙上推云梯,梯子倒了,压下来的。”

“疼不疼?”

“疼的时候过了。”刘三道,“头半个月疼得睡不着,现在不疼了,就是痒。医官说痒是长肉。小的想,肉长在哪儿?腿都没了,还长肉。”

李慕言笑了一声,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放在他枕边:一双布鞋。

“这个给你。”

“大帅,小的用不上。”

“用不上也拿着。”李慕言道,“一只鞋,也能装东西。装钱,装信,装你娘给你缝的荷包。”

刘三把那只鞋拿在手里,看了半天,忽然笑起来:“大帅,这鞋是新的,千层底。”

“新的。”

“那小的收着。等小的装上木腿,一只脚穿一只,另一只挂着,也算穿鞋了。”

帐篷里的兵都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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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,队伍在辕门外列队。

列队之前,要先清点。

清点这件事,是军中最琐碎也最要紧的事。人数、马数、车数、器械数、缴获数,一样一样报,报完了对册子,册子对不上就要重报。

军需官姓黄,四十来岁,脸上一道疤,是早年打仗留下的。他手里抱着三本册子,站在队前,一本一本地念。

“南征出兵,九万三千一百人。”黄军需念,“今日北上,七万九千八百人。留镇淮南八千人。伤兵留养一千七百人。阵亡一千一百二十七人。病殁六百四十三人。”

“数目对不上。”李慕言道。

“对不上。”黄军需道,“差着一千一百三十三人。”

“差在哪儿?”

“差在俘。”黄军需道,“淮南降兵两万,编了三个营,归郭大人管。这三营不算我们的兵,也不算俘。册子上没有他们。”

“册子上添一页。”李慕言道,“添一页叫‘淮南三营’。他们不是俘,也不是我们的兵,是淮南的兵。这一页添上,往后三年,谁问起来,都能查到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马呢?”

“马一万二千匹,北上九千,留三千。”

“车?”

“车四百二十辆,北上三百七十,留五十。”

“器械?”

“弩三千二百张,箭十一万支,长矛七千,甲六千副。”黄军需念到这里,抬头,“大帅,箭带走十一万支,邗城的军械库里还剩三万支,是留给郭大人的。”

“留五万。”李慕言道,“我们北上不打仗,箭带着是累赘。留五万给郭淮,他这三年要镇着,手里得有东西。”

黄军需在册子上改了一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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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点完了,队伍还没有动。

因为辕门外堆着一样东西。

天没亮的时候,辕门外就开始堆了。先是十几双,后来几十双,后来一堆一堆往上摞,摞到辰时,摞成了一座小山。

是鞋。

布鞋,千层底,一双一双纳得结实。有的新,靛蓝的布面还没沾过土;有的旧,鞋面上有过补丁,补丁拆了又补;有的绣了字,绣的是“顺风”“早归”“脚不疼”。

鞋堆在辕门外那片空地上,堆得比一个人的膝盖还高,围着堆了半圈。堆边上站着人,都是邗城的百姓,有老有少,有的抱着孩子,有的提着篮子,篮子里还是鞋。

李慕言走过去,站在鞋堆前。

“这是谁家的?”

人群里挤出来一个老头,六十来岁,脸上皱纹很深,腰间系着一条油布围裙,围裙上还有面灰。

“大帅,是我张罗的。”老头道,“我姓王,城西卖炊饼的。”

“王老汉。”李慕言道,“你这是做什么?”

“送鞋。”王老汉道,“四个月了,我们看在眼里。你们的兵,脚上穿的都是草鞋,草鞋走十里就烂。城里的妇人说,人家替我们把仗打完了,我们总得送点什么。送米,你们不缺米;送肉,你们不缺肉。想来想去,就送鞋。”

“多少双?”

“三千零四十六双。”王老汉道,“数了三遍。头一遍数到二千八百,第二遍数到三千一百,第三遍我们几个老的坐在门口一双一双点,点出来三千零四十六。”

李慕言看着那座鞋山,看了很久。

“三千零四十六双。”他说,“邗城多少户?”

“连城外并进来的一共四万一千户。”王老汉道,“不是家家都送得起。送的是一部分人家,有的送一双,有的送两双,还有一家人凑了七双。凑七双的那家,是城南做豆腐的,一家九口人,纳了半个月。”

“鞋我收了。”李慕言道,“钱我也要给。”

“不要钱!”人群里有人喊。

“要。”李慕言转过身,面对着那群人,“鞋是你们一针一线纳的,纳一双鞋要多少工,我知道。我娘纳过鞋,一双千层底,要纳七天。三千双,是三千个七天。这个工,我不能白拿。”

“大帅,我们要钱做什么?”王老汉急了,“仗打完了,路通了,我们的炊饼一天能多卖十二个。钱我们有。”

“那就换个法子。”李慕言道,“钱你们不收,我记账。”

他回过头:“郑延。”

郑延从队里跑出来,手里抱着册子。

“写一张欠条。”李慕言道,“写:大割裂历九十八年六月初一,靖安军收邗城百姓布鞋三千零四十六双,折钱未付,此债记于李慕言名下。此债不入户部账,不入淮南官账,只入我私账。三年之内,我亲手还。”

郑延的笔停在纸上:“大帅,这个欠条,写在哪儿?”

“写在帛上,贴在辕门。”李慕言道,“贴到我还清为止。”

郑延写了。他写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写。写完了,李慕言在末尾签了名,按下手印。

那张帛贴在辕门的门柱上,风吹起来,帛的一角卷了卷。

人群里静了一会儿。

王老汉抬起头,眼睛红了:“大帅,您这是……”

“我这是讲规矩。”李慕言道,“拿了人家的东西不给钱,是抢。我不抢邗城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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鞋开始发。

发鞋这件事,比打仗还乱。

三千零四十六双鞋,大小不一。有的大,四十三码的脚穿进去还空;有的小,是给孩子纳的,只能塞进半个脚掌。军需官黄疤脸站在鞋堆前,一双一双往外递,递一双喊一声号。

“三营的,过来!”

“四营的,排队!”

“脚大的先领,脚小的后领,别抢,抢了也没用。”

一个兵领到一双鞋,蹲在地上试。鞋大了一指,他把鞋带紧了紧,站起来走两步,鞋后跟掉。他弯腰把鞋脱了,从怀里摸出一块布,撕成两条,塞进鞋后跟。

“塞了就不掉了。”他跟旁边的人说。

另一个兵领到一双小鞋,穿不进去,举着鞋喊:“黄大人,这双是给孩子的!”

“给孩子的你留着。”黄军需道,“带回去给你儿子。”

“我儿子还在老家,三岁了,不知道还认不认得我。”

“那正好。”黄军需道,“鞋带回去,他认得鞋,就认得你。”

那个兵愣了一下,把鞋抱在怀里,抱得很紧。

一个老兵坐在鞋堆边上,脱了自己脚上的草鞋。草鞋已经烂了,鞋底磨穿了一个洞,脚掌上有一层厚茧,茧上有一道裂口,裂口里是黑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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