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8章 八个字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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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割裂历九十八年,五月廿五。邗城。
邗城北门的里坊有一处院子,原是淮南王府的东偏院,如今挂了“淮南安抚使衙门”的牌子。牌子是新刻的,木头的本色,没上漆,字是郭淮自己写的,写得不算好看,横不平竖不直,但有力。
院子西厢有一间小屋,屋里一张长案,案上摊着纸,纸上已经写满了字。屋角一只铜盆,盆里泡着湿布,湿布上搭着一支笔。
掌书记郑延写了三夜。
第一稿写了三千一百字。开头是“臣闻天威所至,草木皆知”,结尾是“臣不胜战栗惶恐之至”。他自己念了一遍,念得摇头晃脑,念到“天威所至”那一句,还站起来走了两步。
第二稿写了二千四百字。他把“天威”改成了“圣略”,把“战栗”改成了“踊跃”,觉得这样更得体。
第三稿写到一半,李慕言进来了。
李慕言那天穿的是一件旧青衫,袖子挽着,手里拿着一卷东西,进门就把卷子往案上一放,正好压住了郑延写了一半的纸。
“表呢?”
“在。”郑延连忙把卷子挪开,把底下那叠纸抽出来,双手递上,“大帅,学生写了三稿,这一稿最稳。您看开头这一句,‘臣闻天威所至,草木皆知’,气象大。”
李慕言接过来,站着看。
看了不到二十行,他把纸放下。
“郑延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写这表,是给谁看的?”
“给主上看的。”
“主上要在这表上知道什么?”
郑延想了想:“知道南方平了,知道大帅的功劳,知道……”
“知道南方有几个州、几个县、几户人、几条路、几座盐场。”李慕言道,“他知道这些,就够了。他知道‘草木皆知’干什么?草木知道不知道,他管不了。”
郑延的脸有点红。
“我不是说你写得不好。”李慕言坐下来,把纸推回给他,“你的字好,句子也顺。可这表是要送到洛京去的,洛京的官员看表,看的是数目。一句‘天威所至’,他们就要问:至到哪儿?几个州?多少户?问不出来,这表就是空的。”
“那学生重写。”
“重写。”李慕言道,“把形容词都划了。‘英明’划了,‘神武’划了,‘踊跃’划了,‘不胜’划了。留下的只许是数目、地名、人名、日子。”
郑延提起笔,笔尖在纸上悬着:“大帅,一句颂圣的话都不留,不合体例。”
“留一句。”李慕言道,“开头留一句,结尾留一句。中间全是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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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日写了整整一个上午。
写表这件事,比打仗还磨人。
郑延每写一段,就念一段,李慕言听着,听到不对的地方就抬手:“这一段划了。”
“为什么划?”
“你说‘荆楚高氏感慕德化,献十县之图’。他没献图。他送来一张图,图上写着十个县,是他自己画的,画完了送来,说‘愿奉正朔,不纳土’。这八个字你写进去了吗?”
“写了。”
“那就把‘献’字改了。他没献,他是‘呈’。呈是递东西,献是送东西。一字之差,他往后跟人说起这件事,就是另一回事。”
郑延改了一个字,改得手心出汗。
再往下写,写到湘南马氏。郑延写“马氏与荆楚旧怨冰释,感大帅之德,相欢于席”。
李慕言道:“他们不是感我的德。他们两家的仇,结了十七年,是为了一个盐井、一条水道。今年我给他们划了一条线,井归马氏,水归高氏,两家各让一步,才喝的那顿酒。你把‘感德’划了,写‘以盐井水道相易,遂和’。”
“大帅,这么写,显得您没功劳。”
“我要功劳做什么?”李慕言道,“我要这条线往后三十年没人翻。”
郑延不说话了,低头改。
写到岭南刘氏,郑延停住了。
“大帅,这一段学生不知道怎么落笔。”
“照实写。”
“照实写是:岭南刘氏遣一老幕僚,携荔枝一筐,别无他物。学生怕这么写,主上看了要动气。”
“他不会动气。”李慕言道,“他知道岭南到洛京多少路。”
“八千里。”
“八千里,荔枝三日就坏。他送一筐荔枝来,等于送一句话:‘我路远,我来不了。’这句话我听懂了,主上也能听懂。你写‘献荔枝一筐’,别写‘仅献荔枝一筐’。‘仅’字是我加的,我加得,你加不得。”
郑延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大帅,您这个分寸,比学生做文章讲究。”
“做文章和做官,是一个道理。”李慕言道,“多一个字,人家就要多猜一层意思。猜错了,就要多死几个人。”
写到巴蜀王氏,郑延写了“巴蜀新主遣使奉表,愿为藩屏”。
“划了。”李慕言道,“他派来的使者,是从前司徒家的账房。这个人姓陈,五十七岁,算盘打了四十年。他到我这儿,第一件事不是递表,是把巴蜀的粮册、盐册、兵册三本册子摊在我案上,说‘大帅先看这个,表在袖子里,不急’。你写‘愿为藩屏’,他会觉得亏。你写‘献粮册、盐册、兵册,请吏治如淮南例’。”
“大帅,‘如淮南例’这四个字,是学生自己揣度的。”
“不是揣度。”李慕言道,“是他跟我说的。他说‘巴蜀愿意照淮南的章程办,只是慢些,山路难走’。这句话,你写进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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表写到午时,定稿。
一共八百六十四字。
郑延念最后一遍,念得很慢,念完了屋里静着。
李慕言道:“念一遍数目。”
郑延翻到中间,念:“州十一:扬州、楚州、滁州、和州、舒州、庐州、寿州、光州、蕲州、黄州、安州。县二十二。户二十二万一千四百。盐场九,灶户一千一百四十七。驿道三段,共一千八百里,已通者一千一百里。圩堤十一处,待修。”
“荆楚、湘南、岭南、巴蜀呢?”
“另列在后。”郑延念,“荆楚高氏,奉正朔,不纳土,驿道通,盐引共。湘南马氏,同上。岭南刘氏,驿道未通,约以三年。巴蜀王氏,献三册,请如淮南例。”
“成了。”李慕言道,“誊清,用绢,不用纸。绢上不许有涂改。誊完了,我签。”
郑延铺开绢,重新落笔。
他写了一个时辰。写到“臣李慕言”四个字的时候,笔停了一下,抬头看了李慕言一眼。
“大帅,这个‘臣’字……”
“写。”李慕言道,“我是他的臣。这四个字我写了十几年,没写错。”
郑延落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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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,表装进一只木匣,匣外用黄布裹了三层,捆了麻绳,绳上打了三道结,每道结上压一枚火漆。火漆是军中的印,压出来是“靖安”两个字。
驿卒两个人,一个姓何,三十来岁,脸黑,一个姓吴,二十出头,是新补的。两人站在院子里,把木匣背上,背上还捆着一只竹筒,筒里是干粮和盐。
“几日到?”李慕言问。
“六日。”何驿卒道,“走泗水,过淮,从蔡州往北,六日到洛京。路上换马七回。”
“六日。”李慕言道,“六月里热,马容易倒。你们别赶死马。马倒了,你们走不到了。”
“大帅放心。”何驿卒道,“我们走的是官驿,不是军驿。官驿的马,一匹顶三匹。”
郭淮从廊下过来,手里拿着一只木牌,牌上刻着字:“这是过驿的牌,一路上的驿丞看见牌就换马,不用问话。”
何驿卒接了牌,塞进怀里。
“去吧。”李慕言道。
两人把木匣背上,出门,上了马。马蹄声在坊墙里响了几下,出了坊门,往北去了。
郑延站在门口,看着那两匹马跑远,忽然说了一句:“学生写了三夜的表,八百六十四字,最后压成一只匣子,两匹马背走了。大帅,学生这三天,值不值?”
“值。”李慕言道,“二十二万户人,往后归谁管,就压在这只匣子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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表送出去六日,邗城里的事没有停。
五月廿六,高氏派来的人送来一份驿路单,单上写着从江陵到邗城的十七个驿站,每个站的距离、马数、水井位置,写得细。李慕言看了半日,让郑延抄了两份,一份留档,一份送去洛京兵部。
五月廿七,马氏送了两船米来,说是“新米,给军里尝个鲜”。郭淮按市价折了钱,钱退回去,米收了。退钱这件事,马家的人推了两回,第三回才收下。
五月廿八,岭南又派了人来,还是那个瘸腿的老幕僚,这回带的是一筐干荔枝。他说:“我们国主说了,鲜的送不到,干的总能到。干的一筐,抵不上鲜的一筐,可我们国主说,路远不是不来的理由,是慢来的理由。”
李慕言收下了干荔枝,让人分给军中各营,一营一斤。
五月廿九,巴蜀那位姓陈的旧账房在邗城住了半月,把巴蜀的三本册子跟淮南的册子对着核了一遍,核出两处对不上:一处是盐,一处是兵。他把两处用朱笔圈了,写了一张纸条,压在李慕言的案上,纸条上只有一句话:“这两处,我回去核。核清了报您。”
李慕言看了那张纸条,笑了一声:“这个人,比我军里的掌书记还会办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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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三十,午后。
日头正毒,坊墙的影子缩得很短。辕门外的兵躲在门洞底下乘凉,一个个把甲脱了,坐在地上摇蒲扇。
忽然北面传来马蹄声,来得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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