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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08章 八个字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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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骑从官道上冲下来,马身上全是汗,跑得前腿打晃。马上的人一身尘土,脸上被风吹得发白,进了辕门,滚下马来,两只手还抱着怀里的东西。

“洛京来的!”他喊,“急脚递!主上回旨!”

守门的兵把他扶起来。

李慕言从屋里出来,走到院中。

那人喘了半晌,把怀里的东西解下来:一只黄封的匣子,一封粗纸的信。

“大帅。”他道,“学生是中书省的,姓崔,崔元。主上看了表,当日就写了回旨。学生三日半赶到,路上倒了一匹马。”

“三日半。”李慕言道,“官驿六日,你三日半。”

“主上说急。”崔元道,“主上说,南边的仗打完了,人不该再在南边熬着。所以学生不敢慢。”

李慕言先开匣子。

匣子里是正式的制书,绢的,写得工整,是翰林的手笔,长。他站着看了一遍,看到最后,点了点头。

制书上写着:淮南既平,南方诸部归附,加食邑三百户,赐帛五百匹,军中将士依次叙功。文字是官样文字,写得四平八稳,没有一个字出错。

李慕言把制书合上,放在案上,再去拆那封粗纸。

粗纸很薄,是那种包东西用的纸,边上还有一处折痕,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。纸上八个字,墨是黑的,笔锋有点硬,收笔收得快。

“知道了。回来歇歇。”

李慕言站着,看着那八个字。

院子里很静。郭淮走过来,从他肩后看了一眼,也没说话。

崔元在旁边道:“大帅,学生还有话说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主上看表,看了一个时辰。”崔元道,“他把表上的‘十一州’数了两遍,数第二遍的时候,手指头在绢上点,一个州点一下。数完了,他抬头问学生:‘二十二万户,一户算五口,是多少人?’学生答不上来。主上说:‘一百一十万。一百一十万人,往后要交税,要服徭役,要送孩子上学。这不是十一州,这是一百一十万条命。’”

李慕言没有说话。

“后来主上提笔。”崔元道,“先写了一个‘准’字。写完看了看,划了。又写‘知道了’三个字,写完又停,停了很久。旁边的人问要不要再添几句,主上说:‘再添一句,他就不肯歇了。’”

“所以他只写了这八个字。”李慕言道。

“是。”崔元道,“主上写完,把笔放下,说了一句:‘他这个人,你越夸他,他越不肯回家。’”

郭淮在旁边听着,忽然笑了一声,笑完了赶紧把脸收起来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崔元从怀里又摸出一件东西,是一只小陶坛,坛口用泥封着,坛身上没有字,只在坛底刻了一个“内”字。

“主上让带的。学生不知道是什么,路上不敢开。”

李慕言把坛子接过来,掰开泥封,掀开盖子。

一股酸味冲出来,是醋。

“洛京西市的醋。”李慕言道,“三年前我跟他吃过一回面,我随口说了一句,说南边的醋酸得冲,没有洛京西市那家的醋好。他记着。”

崔元愣在那儿。

郭淮在旁边道:“主上记性这样好?”

“他记性好。”李慕言道,“他从前在靖安镇的时候,一本账看一遍,三个月后还能背出来。”

他把坛子放在案上,把那张粗纸折起来,折成四折,折得很整齐,塞进怀里。

“崔元。”他说,“你回去,替我带一句话。”

“大帅请说。”

“就说:臣歇。”

崔元等了等,见他不再说,就问:“就三个字?”

“三个字够了。”李慕言道,“他写八个字,我回三个字。多一个字都是废话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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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邗城的暑气散了一半。

李慕言坐在院里的石阶上,把那张粗纸又拿出来,借着廊下的一盏灯看。

纸很薄,灯在纸后头,光透过来,字显得更黑。

“知道了。回来歇歇。”

他看了很久,把纸收起来。

郭淮搬了一张小凳,坐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一把蒲扇,扇得慢。

“大帅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班师的日子,定了吗?”

“定了。”李慕言道,“六月初一。”

“六月初一,天正热,路上难走。”

“难走也得走。”李慕言道,“主上说‘回来歇歇’。他说的是歇,不是等。我在这儿多坐一天,他在洛京就多等一天。”

郭淮扇了两下,忽然道:“大帅,臣有一句话,说出来您别恼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主上这回的旨,只有八个字。”郭淮道,“换了别的人,接到这八个字,心里要打鼓。功劳太大,旨太短,这不是好兆头。”

李慕言转过头看他。

“你也这么想?”

“臣不敢这么想。”郭淮道,“臣是想,若臣是别的人,臣会这么想。”

“你不是别的人。”李慕言道,“你是我留下守淮南的人。你听着:这八个字,比那道教书重。教书是给百官看的,八个字是给我看的。他要是想压我,他会写一篇长的,句句夸我,夸完了给我一个空衔,把我架起来。他没这么做。他写八个字,是把我当他自家人。”

郭淮扇子停了。

“臣明白了。”

“你明白得太快。”李慕言道,“你心里还是有一半不信。”

郭淮笑了笑,没有否认。

“不信就不信。”李慕言道,“你在淮南守三年,三年里你会碰到很多事,很多事会让你更不信。可你要记着今晚这八个字。将来有一天你在邗城,接到洛京一道长旨,句句都是好话,那时候你再回头想这八个字。”

院子里静了一会儿。墙外有蝉,叫得断断续续,叫到后来就不叫了。

“大帅。”郭淮道,“臣还有一件事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杨行密在洛京,住得惯吗?”

李慕言沉默了一下:“他住在城南一处宅子,三间屋,一个院子。主上没让他住牢里,也没让他见人。他每天在院里劈柴。”

“劈柴?”

“劈柴。”李慕言道,“他这个人,一天不干活就坐不住。主上让内府给他送柴,一日两担。他劈完了,码得整整齐齐。”

郭淮把扇子合上,在手心里敲了一下:“这个人,倒还有骨头。”

“他有骨头。”李慕言道,“他输在粮上,不输在人上。这句话是他自己说的,我记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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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初一的前一夜,郑延把表文的底稿订成一册,抱到李慕言面前。

“大帅,底稿留档。”

李慕言翻了两页,看见自己划掉的那些字,划得很密,有些段落整段划了,划的墨线横穿纸面。

“这一稿,也留着。”他说。

“留着做什么?都是划掉的。”

“留着。”李慕言道,“将来要是有人问,这表为什么写得这么干,你把这一稿给他看。让他知道,一篇表里划掉了多少话,才剩下八百六十四字。”

郑延把底稿抱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大帅,学生有一句话,不知当问不当问。”

“问。”

“主上回的那八个字,您打算怎么处置?”

“收着。”李慕言道。

“收在哪儿?”

李慕言拍了拍胸口。

郑延愣了一下,鞠了个躬,退出去。

灯还亮着。院里有一只夜猫从墙头跳下来,落地无声,蹲在井边舔爪子。

李慕言站起来,把灯吹了。

黑暗里,他站在院中,抬头看北边的天。六月的天,星不多,云一层一层往北压。

“六月初一。”他说了一句,回屋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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