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9章 三千双鞋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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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新鞋穿上,站起来,走了三步,又走回来,坐下,把鞋脱了,重新穿,再站起来。
“怎么了?”旁边的兵问。
“不习惯。”老兵道,“草鞋穿惯了,脚底板认得地。这鞋太厚,脚不知道地在哪里。”
“穿两天就惯了。”
“两天。”老兵摸了摸鞋面,“这鞋比我娘纳的还厚。我娘纳的鞋,底子只有七层,穿三个月就烂。这双,我看能穿一年。”
“一年。”旁边的兵道,“一年后你在哪儿?”
“一年后我在洛京。”老兵道,“大帅说了,回去有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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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到一半,人群里有个老妇人挤过来。
她七十来岁,头发全白,用一块蓝布包着,手里捧着一双鞋,鞋是新的,靛蓝的布面,绣了两朵花。
“大帅。”她走到李慕言面前,把鞋举起来,“这双鞋,是我给我儿子纳的。”
李慕言低下头看她。
“我儿子叫陈阿六,十五岁那年被征去守城。”老妇人道,“他走的时候穿的鞋是我纳的,穿烂了。我后来纳了这双,想等他回来穿。他没回来。城破那日,他在西城墙上,被石头砸了。”
人群静了。
“这双鞋,我在家放了四个月。”老妇人道,“放着也是放着。我想,谁穿着合脚,就穿走。我儿子脚大,四十二码。”
李慕言接过那双鞋。
他把鞋举起来,对着队伍喊:“四十二码,谁的脚合?”
队伍里静了一息,然后一个兵走出来。这个兵三十来岁,个子高,脚大,脚上的草鞋早就烂得只剩一半,脚趾露在外头。
他走到李慕言面前,跪下,把鞋接过去,穿上一只,又穿上另一只。站起来,走了两步,走了三步,转身,对着老妇人,磕了一个头。
“大娘。”他说,“我姓周,叫周大胆。这鞋我穿。我穿着它走回洛京,走完了,我把它洗干净,收起来。”
老妇人看着他,看了很久,伸手摸了摸他的头,像摸一个孩子。
“穿吧。”她说,“脚不疼,走得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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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三刻,队伍动。
队伍走得很慢。前头是骑营,中间是步营,后头是辎重车和伤兵车。三百七十辆车,装的是器械、帐幕、粮、箭,还有那三千双鞋里剩下的一千九百多双。
鞋装了三车。车是敞车,鞋堆在车上,用麻绳捆了两道,绳上盖了一层油布,怕下雨。
一个兵走过那三辆车,停下来看了一眼,忽然把自己脚上的旧草鞋脱了,挂在车尾的横木上。
“你挂它做什么?”旁边的兵问。
“留个记号。”那兵道,“走到洛京,我回头看一眼,还认得它。”
“草鞋谁认得?”
“我认得。”那兵道,“这双草鞋我穿了四个月,从洛京穿到邗城,鞋底磨穿了两回,我自己补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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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城往北,走了十里。
郭淮在十里外的官亭等。
亭子是旧的,四根柱子,顶上盖瓦,瓦缝里长着草。亭边一棵老榆树,树荫铺下来,把亭子罩了一半。
郭淮站在亭下,身后跟着四个人,都是淮南衙门的属官,一个抱着册子,一个捧着印匣,两个空着手。
李慕言下马。
“大帅。”郭淮拱手。
“郭淮。”李慕言道,“我说过,送到十里就够了。”
“臣送到二十里。”
“二十里也是十里。”李慕言道,“多走十里,淮南的公文就晚看一个时辰。”
“淮南的公文,晚看一个时辰,不会死人。”郭淮道,“大帅这一走,臣三年见不着。臣多送十里,不算多。”
两个人在亭下站着,风吹过来,榆树的叶子响。
“三年。”李慕言道,“三年里,淮南的事,你自己拿主意。拿不准的,写信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“我留了八千人给你。”李慕言道,“这八千人,是从九万人里挑的,挑的是能守的,不是能冲的。你别拿他们去冲。冲一回,八千人就剩五千。”
“臣不冲。”郭淮道,“臣这三年,一仗不打。”
“一仗不打,也难。”李慕言道,“淮南二十二万户,一百一十万人。一百一十万人里,总有一千个不安分的。不安分的,你别急着杀。抓起来,问他三句话:家里几口人,田在哪儿,想干什么。问清了,能放的放,能用的用。”
“臣记着。”
“还有一件。”李慕言道,“杨家的旧部两万人,编在城南三营。这两万人,你要给他们活干。修圩堤,修驿道,修城。干一天活给一天粮,别白养,也别白饿。”
“臣已经在办了。”郭淮道,“五月里修圩堤,用了三千人。”
“三千人够不够?”
“不够。”郭淮道,“十一处圩堤,三千人修三年也修不完。臣想再征五千人,用农闲的时候修。”
“征人要给钱。”李慕言道,“农闲的时候,人也要吃饭。你给钱,他干活,这叫雇。你不给钱,他干活,这叫役。役干久了,人要跑。”
“臣明白。臣给钱,一天二十五文。”
“二十五文少了。”
“大帅,淮南的米价,一斗一百八十文。”郭淮道,“二十五文一天,一个月七百五十文,能买四斗米。够一家人吃。”
“够了就加五文。”李慕言道,“三十文。你手里有盐,盐利今年能收多少?”
“九场盐,今年估摸能收四万贯。”
“四万贯。”李慕言道,“三十文一天,五千人修三个月,要十三万五千文,一百三十五贯。你四万贯的盐利,拿一百三十五贯出来修堤,不亏。”
郭淮笑了:“大帅这个账,算得比臣细。”
“我不算细。”李慕言道,“我在南边这四个月,学会一件事:账不算细,人就受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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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淮从属官手里接过一样东西,递给李慕言。
是一本册子,薄的,只有二十来页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淮南十一州的田亩册。”郭淮道,“臣抄了一份给大帅。上头写的是每亩该收多少,实收多少,欠多少。臣想着,大帅回洛京,主上一定要问田亩。大帅手里有这个,答得上。”
李慕言翻开看了两页,把册子递给身后的郑延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郭淮道,“臣有一句话,说出来大帅别恼。”
“你今日已经说过一回了。”
“这一回不一样。”郭淮道,“大帅走了,臣就是淮南最大的官。臣说话,没人顶了。臣怕臣变坏。”
李慕言看着他。
“你怕你变坏?”
“臣怕。”郭淮道,“臣从前在大帅麾下,说错一句,大帅骂臣一顿,臣就改了。如今没人骂臣。臣说什么,属官都说‘大人明鉴’。臣听多了,会以为臣真的明鉴。”
“那就找个人骂你。”李慕言道。
“找谁?”
“找你自己的账。”李慕言道,“每月月底,你把当月的公文、钱粮、刑名,自己过一遍。过完了,你自己写一份‘错处单’,写这个月你哪三件事办错了。写完不许烧,攒着。三年后我回来,你把那三十六张错处单给我看。哪一张上写着‘本月无错’,我就打你。”
郭淮愣在那儿,愣了一会儿,忽然弯腰,弯得很深。
“臣记着。”他说。
“起来。”李慕言道,“你还得站着,站三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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亭下的话说完了。
李慕言上马。
走出十几步,他回头看。郭淮还站在亭下,没有动。亭下的影子已经短了,日头爬到头顶,把榆树的荫收成一团。
“郭淮。”李慕言在马上喊了一声。
“在。”
“邗城北门那三块石牌,别让人刮了。”
郭淮抬手,抱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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队伍继续往北。
走了半个时辰,李慕言从车上下来,走到辎重车旁边,看那三车鞋。
油布掀开了一角,鞋堆得整齐,一双一双并着,鞋底朝外,鞋尖朝里。日头照在鞋面上,靛蓝的布泛出一点灰。
他伸手拿出一双,看了看鞋底。鞋底纳得密,针脚一行一行,一行压一行。纳鞋的人手法不同:有的针脚大,有的针脚细,有的在鞋底中间纳了一个十字。
他把鞋放回去,把油布盖好。
“郑延。”
“在。”
“那张欠条,贴在辕门上,风大,会吹破。”
“学生已经用两层帛。”
“再加一层。”李慕言道,“三年里风吹雨打,三年后我回来,那张欠条还得看得清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