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2章 献图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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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念。”
李慕言从袖中取出奏报,展开。
“淮南安抚使郭淮奏:一,圩堤十一处,已开工三处,用夫五千人,一日给钱三十文,供两饭。二,盐场灶户册造完,实一千一百四十七户,较旧册多三百三十四户,多者皆为逃亡复业之户。三,降兵两万,编为民夫三营,修堤、修城、修路,一日两饭,不支钱,另给粮一升。”
郭荣听着,没有打断。
“还有一件。”李慕言道,“郭淮奏:邗城北门外的辕门上,贴着一张帛,是大帅的欠条。帛上写着欠邗城百姓布鞋三千零四十六双。他说这张帛贴在门上,风吹雨打,怕是要烂,请示如何处置。”
郭荣抬起头。
“欠条?”
“欠条。”李慕言道,“班师那日,邗城百姓送来三千双布鞋。臣要付钱,他们不收。臣就写了一张欠条,贴在辕门上。”
郭荣蹲在地上,看着李慕言,看了两息,忽然笑了。
他这一笑,笑得厉害,笑到后来咳了两声,用手背掩了一下嘴。
“你这个人。”郭荣道,“你打了半年的仗,平了十一州,回来给我献图。图还没献完,你跟我说你欠人三千双鞋。”
“臣欠了。”
“欠了就还。”郭荣道,“三千双鞋,折钱多少?”
“一双三十文,三千零四十六双,折钱九万一千三百八十文。”
“九万贯?”
“九万文。”李慕言道,“九十一贯。”
郭荣愣了一下,又笑:“九十贯。你欠了九十贯,写了一张帛贴在辕门上。”
“臣欠的是九十贯。”李慕言道,“可这张帛贴在门上,邗城四万一千户人都看见了。他们看见的不是九十贯,是元帅欠了他们东西,元帅记着。”
郭荣把笑收起来。
“郭淮怎么说?”
“郭淮请示,是把帛揭下来收进库房,还是让它贴着。”
“贴着。”郭荣道,“让它贴着。贴到他回来那日。”
“臣也是这么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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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荣的手指又回到图上。
这一次,他从北往南,一寸一寸地摸。
摸到邗城,摸到扬州,摸到楚州,摸到舒城,摸到安州。摸到最南边的时候,他的手指在图外的空地上停了一下。
“这里是什么?”
“图外。”李慕言道,“岭南再往南,臣没有画。”
“为什么不画?”
“臣没有走到。”
郭荣的手指往北移,移到图的上边,也停在图外的空地上。
“这里呢?”
“代北。”李慕言道,“图的上边是淮河,淮河往北,不是这张图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郭荣道,“我在问你,图上为什么没有北边。”
“这张图是淮南图。”李慕言道,“北边是另一张。”
郭荣没有说话了。
他把手从图上收回来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,慢慢地站起来。
站起来的时候,他的膝盖响了一声,响得很轻。
“主上。”李慕言伸手。
郭荣摆了一下手,自己站直了。
“蹲久了,腿麻。”他说。
他走到条案边,坐下。
“李慕言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替我把这块拼上了。”
李慕言站着,没有说话。
“这半年,我在这一间屋里坐。”郭荣道,“我看图,看册,看奏报。我看的是纸上的一条线,线上的一个方块。我看不出这方块里有什么。今日我看见了。”
他的手在案上摊开,掌心向下。
“十一州,二十二县,一百一十万人。”他说,“这块地,从前是杨家的,是高家的,是马家的,是刘家的,是王家的。五家人分了三十年,谁也不服谁。如今归一处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替我拼上的。”郭荣道,“不是我。我在城里坐着。”
“主上给了臣十万人,给了臣粮,给了臣一句话。”李慕言道,“臣拼的这块,是主上的。”
郭荣抬起头看他。
“你这个人,功劳不肯领。”
“臣领了。”李慕言道,“臣领了食邑三百户,领了帛五百匹。”
“那是制书上的。”
“制书上的也是臣的。”
郭荣笑了,笑了一下就收住。
“还缺一块。”他说。
“主上指哪里?”
郭荣的手抬起来,往北一指。指的不是图,是殿的北墙。
“北边。”他说,“这块还空着。”
殿里静了一瞬。
“臣知道。”李慕言道。
“你知道多少?”
“臣知道的不多。”李慕言道,“臣在淮南的时候,斥候报过三回。头一回说,塔里忽跟阿史那部打了一仗,输了两个草场。第二回说,黑水那边有人在收马,收了三万匹。第三回说,东边那个养马的阿保机,据说还活着。”
郭荣的手指停在半空。
“据说。”
“据说。”李慕言道,“斥候没有见到人,只见了马。三万匹马,不是一个小数目。”
“三万匹马能做什么?”
“能养出一支骑军。”李慕言道,“草原上的马,三年能成军。三年前他有三万,三年后他有九万。”
郭荣把手放下来,放在案上。
“这张图,先挂起来。”他说,“挂在政事堂东壁。每一个进政事堂的官,进门先看一眼。看完了再议事。”
“是。”
“再画一幅小的。”郭荣道,“画一半大,我要放在案头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一幅。”郭荣道,“画北边的。画代北,画横岭,画草原。画到你能画到的地方为止,画不到的地方,留白。留白的地方,写一个字:‘待’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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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荣站起来,绕过条案,走到图的边上。
“把图收起来。”他对内侍道,“收的时候,卷心朝外,别卷反了。卷反了,下回展开,图上的字就在里头。”
两个内侍应了,走过去,从两头卷。
绢卷起来的时候,绢面上有一处光反了一下,是图上邗城那块方块的位置。
郭荣看着绢卷到一半,忽然说:“等等。”
内侍停住。
郭荣蹲下去,把手指按在邗城那块方块上。
“这城里,如今住着多少人?”
“连兵带民,十一万。”李慕言道,“城破那日,臣下令不杀降、不入民居、不开府库。城里死了四百多人,一半是病死的。”
“四百多人。”郭荣道,“十万人围城,死了四百多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这个数目,我记着。”郭荣道,“往后有人跟我说,打仗总要死人,我就跟他说:邗城十万人围城,死了四百。”
他把手收回来。
“卷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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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慕言出殿的时候,日头已经偏西。
殿门口站着一排内侍,都低着头。他走过他们,走到阶下,回过头。
郭荣站在殿门里头,没有出来。他站在门槛后头,一半在光里,一半在影里。
“李慕言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明日午时,你说的,带三壶酒。”
“臣带三壶。”
“带好酒。”郭荣道,“别带军里的那种,那种酒辣,喝了上头。”
“臣带洛京西市的。”
“西市的不算好。”郭荣道,“城东有一家,姓何,他家酿的酒,用的是洛水的水。你去找他,就说我说的。”
“臣记着。”
郭荣在门槛后头站着,站了一会儿,把门关上了。
门是两扇,关的时候,光从缝里收窄,收成一条线,最后没了。
李慕言站在阶下,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宫门外走。
走到宫门,他停下。
“戒灵。”
“在。”
“那张图,你看清楚了?”
【已存档。】
“图上少了一样东西。”
【图上有州、县、城、江、河、路、田、盐场、驿道。图上无活物。】
“人。”
【人不在图上,在册子里。】
“册子二十七本,一百一十万人。”李慕言在心里说,“图挂起来,册子摆在底下。看图的人多,翻册子的人少。”
戒痕没有回应。
他走出宫门。宫门外的街上,日头把石板照得发白,一辆牛车从街那头过来,车上装着一车新麦,麦穗上还带着秆。
李慕言站在门口,看着那辆牛车过去。
牛车过去了,街上留下一串蹄印,蹄印里落了几粒麦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