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3章 柱国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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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荣没有回头。
“臣卖饼卖了三年。”李慕言道,“三年里,臣认得镇上每一个人。谁家孩子多,谁家老人病,谁家的驴瘸了,臣都知道。因为买饼的人站在摊前头,一边掏钱一边说话。他们跟臣说话,是因为臣是个卖饼的。”
“如今呢?”
“如今臣走在街上,前面的人让路,后面的人跟着。臣想问一句‘今年麦收怎么样’,问不着。臣得问里正,里正问乡司,乡司报州,州报户部,户部写进奏报。等这句话回到臣手里,麦子已经打完了。”
郭荣转过身来。
“所以你不肯再往上走一步。”
“臣不是不肯往上走。”李慕言道,“臣是不肯走到一个听不见人说话的地方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王是一个姓。”
郭荣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“这块地上,姓杨的、姓高的、姓马的、姓刘的、姓王的,五家。三十年,五家打成一锅粥。如今这五家刚把印交了,刚学会走同一条路,路上刚铺了第一层土。这个时候再立一个姓,就是六家。”
“六家不好?”
“六家不好。”李慕言道,“五家的时候,谁都不服谁。六家的时候,就有一个人在旁边看着,等着他们五家再打起来,打起来了,他好捡。”
郭荣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“你说的是北边。”
“臣说的是常理。”李慕言道,“臣不要做第六家。臣想做的是路上那块界石。界石不姓什么,界石上只写里程。”
殿里静下来。
窗外的石榴树上,有一只鸟落下来,落在枝上,把枝压得往下一沉,又飞走了。
“还有一件。”李慕言道,“臣说出来,主上别恼。”
“说。”
“臣有个两岁的儿子。”李慕言道,“他如今会跑,会追鸡,会把一块饼捏成团。他不知道自己姓什么,也不知道他爹是谁。臣不想让他三岁就知道自己姓王。”
“姓王怎么了?”
“姓王的孩子,生下来就背着一个王字。”李慕言道,“背着一个王字的孩子,往后他说的话,就没有一句是他自己的。他说冷,人说他不该冷。他说饿,人说他不该饿。他说一句实话,人就要想三层意思。”
郭荣的手扶在窗框上。
“臣不要臣的儿子过这样的日子。”李慕言道,“臣也不要臣自己过这样的日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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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还有第三件。”李慕言道。
“你还有第三件。”
“第三件难听。”李慕言道,“主上封臣为王,是给臣脸面。可这脸面是主上给的。主上给的东西,主上能收回去。”
郭荣的手从窗框上放下来。
“臣不要一个能收回去的东西。”李慕言道,“臣要一个收不回去的。”
“什么东西收不回去?”
“路。”李慕言道,“臣把南方的路修通了。那条路,主上收不回去。臣把田授给了阵亡的人家。那些田,主上收不回去。臣把盐场的工钱加了两成,那些灶户记着加了两成。这个,主上也收不回去。”
郭荣站在窗前,没有动。
“主上。”李慕言道,“臣在淮南的时候,有天夜里睡不着,起来看账。臣看的是盐场的账。一个灶户,一家五口,从前的工钱一日二十文,臣加到二十四文。四文钱,买两斤米。臣算这一笔的时候,臣心里踏实。这一笔,谁也收不回去。”
郭荣走回来,坐下。
坐下的时候,他坐得慢,坐下去了,两只手放在膝上。
“你说完了?”
“臣说完了。”
“那我说。”郭荣道,“你这些话,我都听懂了。你不肯要王,我也不逼你。可有一样,你得受。”
“主上……”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郭荣道,“柱国。”
李慕言抬起头。
“柱国是勋,不是爵。”郭荣道,“柱国不封妻,不荫子,不世袭,不带国名。制书上写的是‘柱国李慕言’,写完了,就完了。往后你的儿子还是你儿子,不是小柱国。往后你不干了,你还是个柱国,可柱国没有封地,没有府,没有属官。”
“臣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柱国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?”
“臣不知道。”
“柱国是撑房子的那根柱子。”郭荣道,“房子盖起来了,柱子在墙里头,谁也看不见。房子要是塌了,柱子还在。人家扒开砖,看见一根柱子,才知道这房子是怎么站住的。”
殿里静了很久。
李慕言站起来,绕过案,走到案前,跪下去。
“臣受。”
“你不推了?”
“臣推了三回。”李慕言道,“第三回推完,臣就知道主上不会让臣空着手出去。臣要是再推,就是跟主上赌气。”
郭荣笑了。
“你这个人,连推几回都算好了。”
“臣不算,主上要恼。”
“我不恼。”郭荣道,“我恼的是别人。别人推一回,我就知道他想要更大的。你推三回,我知道你是真不要。”
他从案边站起来,走到李慕言跟前。
“起来。”
李慕言站起来。
郭荣抬手,把自己腰上的革带解了。
带是牛皮的,不宽,铜扣上有花纹,花纹磨得看不清了。铜扣边上有一道缺口,是磕的。
“这条带子,我系了十一年。”郭荣道,“从炽阳那年起,系到今日。”
“主上,这不合制。”
“制我改。”郭荣道,“这不算赏。朝廷的东西,我给你一样,史官就记一笔,记一笔,后人就要猜我为什么给。这条带子是我自己的,史官不记。”
他把带子递过去。
“这是换的。”郭荣道,“你替我把南边那块拼上了。我拿一条带子换。这笔买卖,我赚了。”
李慕言两只手接过来。
带子上有汗渍,皮子软,中间那一段被磨得发亮。
“臣系着。”
“系。”
李慕言把自己腰上那条解下来,把郭荣这条系上去。铜扣扣上,紧了一格。
郭荣看着他系,看完了,点点头。
“合适。”他说,“比我系着合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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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殿的时候,日头已经偏西。
殿外的石阶晒了一天,踩上去还热。李慕言走到阶下,回头看。
郭荣站在殿门里头,没有出来。他站在门槛后头,一半在光里,一半在影里。
“李慕言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明日午时,来吃饭。”郭荣道,“一个人吃饭,吃得快。两个人吃饭,吃得慢。慢一点好。”
“臣来。”
“带酒。”
“臣带两壶。”
“三壶。”郭荣道,“你这个人,从来不肯少带。”
“臣带三壶。”
郭荣在门槛后头站了一会儿,把门关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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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慕言走出宫门。
街上已经暗了。洛水边上的河灯一盏一盏点起来,先是几点,然后一片。灯在水上不走,得有人推,推一下走一尺,推得远了,水带着走。
有个孩子蹲在河边,把自家的灯往水里放。灯放下去,歪了一下,他伸手去扶,扶不着,灯就顺水走了。他站起来,追了两步,站住,看他那盏灯混到别的灯里头,认不出来了。
李慕言站在桥上,看着。
“戒灵。”
“在。”
“这条带子。”
【皮革,牛皮,厚约二分。铜扣一枚,纹样磨损,磨损深度约半分。带上汗渍三处,最长一处约三寸,位置在腰侧。】
“磨了十一年。”
【按磨损深度推算,佩带时间在十年以上。】
“一个人系一条带子系十一年。”李慕言在心里说,“这条带子比很多人的官都长。”
戒痕没有回应。
桥上人来人往,有人提着灯笼从李慕言身边过去,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扫了一下。
他把手放在腰上,摸了一下那个铜扣。
缺口在那儿,硌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