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> 女生言情 > 光溯山河 > 第715章 名册

第715章 名册(2/2)

目录

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
【一,在两本册子上同名同营者,一万一千零二十六个。】

【二,在三本册子上同名同营者,九千八百四十三个。】

【三,只在营册上有的,四百八十三个。其中三百七十一个,与葬册上的“兵若干”可对应。】

【四,只在医营册上有的,一百一十二个。】

【五,只在葬册上有的,一百二十六个。】

【六,同名不同营者,三十七组,共七十八人。】

【七,同一人两种写法者,五十六组。】

“总数。”

【按三册合并、去重、补漏推算,有名者可定者,一万一千三百二十六人。】

【无名者:葬册上记“兵三人”者七十八处,合二百三十四人;记“兵二人”者二十处,合四十人;记“兵一人”而无姓名者四十三处。合计三百一十七人。】

“三百一十七。”李慕言在心里说。

【此三百一十七人,无姓名,无营号,无乡里。葬册上只有日期与地点。】

“地点。”

【城西土岗一百九十二人。江边滩地八十七人。城北乱葬三十八人。】

戒痕凉下去。

---

李慕言把册子合上。

“凌星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核完了。”

凌星抬起头,她的眼睛很红,红得像熬了三夜的人。

“你说。”

李慕言把一张纸推过去。纸上是他方才记的数,一行一行,写得整齐。

凌星把纸拿起来,看。

她看得很慢,一行一行往下走。走到最后一行,她的手停住了。

“一万一千三百二十六。”她说。

“有名有姓的。”

“三百一十七。”

“没名没姓的。”

凌星把纸放下,两只手放在桌上,十指交叉。

“你怎么核的?”

“一页一页看。”

“两个时辰看十七本册子。”凌星道,“我看了五日。”

“我快。”

凌星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“李慕言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身上有些事,我不问。”她说,“可这一件,我要问一句。”

“问。”

“这个数,准不准?”

“准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准?”

“因为它跟你的数对得上。”李慕言道,“你对了五日,你对出来的是多少?”

凌星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,摊开。

纸上写着一个数:一万一千三百二十。

两个数差六个。

“差六个。”凌星道。

“差在哪儿?”

“差在我还没对完的那一本。”凌星道,“第八本,第二十三页到第四十页,我没对。”

“明日对完。”

“明日对完。”凌星把两张纸并在一起,用朱笔在两个数的中间画了一条竖线,“差六个,就是六个。六个也是人。”

---

第六日,她把第八本对完了。

差的那六个,是左第五军报上来的六个“张”。书记写的时候图省事,六个人只写了姓,名字空着。

凌星把这六个“张”一个一个查出来。查了两个时辰,查出来五个。剩下一个,查不出来。

她在那一个后头写:张,左第五军,名字待查。

第七日夜里,她把全册誊清。

誊清的是最后一张纸。这一张纸是总册的末页,纸上写的是一行一行的合计:有名者一万一千三百二十六人,田五十六万六千三百亩,粟三万三千九百七十八石,布一万一千三百二十六匹,钱三万三千九百七十八贯。

写到“钱三万三千九百七十八贯”,她把笔蘸了一下墨,接着往下写。

她要添一行。

---

这一行她写了三遍。

第一遍写的是“无名者三百一十八”。写完她看了一眼,把“八”划了,改成“七”。

第二遍写的是“无名者三百一十七”,写完觉得字太小,跟上面的字不一样,又划了。

第三遍,她把笔提起来,等了一会儿,等手不抖了,才落下去。

“无名者三百一十七。”

写完,她在这一行底下又添一行小字:

“葬于城西土岗、江边滩地、城北乱葬。立石一块,刻‘靖安无名者三百一十七’。”

她放下笔。

灯芯烧短了,火头小下去,屋里暗了一层。

---

“这一行,为什么要添?”李慕言问。

他坐在门边,坐了一夜。

凌星没有立刻答。

她把总册翻回第一页,又翻回最后一页,来回翻了两次。

“账要算清。”她说。

“三百一十七个人,没有名字,算不清。”

“算不清的,就写上‘算不清’。”凌星道,“写上了,就有人来算。不写,就当没有这些人。”

她把手放在那一行字上。

“我核了七日七夜。一万一千三百二十六个名字,每一个我都看过三遍。这三遍里,我看的是名字,是营号,是乡里。我看到后来,这些名字不像名字了,像一堆字。”

“然后我看见这一页。”

“这一页上没有字。”凌星道,“这一页上是‘兵三人’‘兵二人’‘兵一人’。我数了数,七十八处,二十处,四十三处。我算了三个时辰,算出来三百一十七。”

“算出来的时候,我心里想一件事。”

“想什么?”

“我想,这三百一十七个人,死的时候,旁边有人。”凌星道,“有人把他们抬走,有人把他们埋了,埋的人还记了一笔。记的是‘兵三人’。记的人不知道他们叫什么,可他知道这儿埋了三个。”

“他知道这儿埋了三个。”李慕言重复了一遍。

“他知道。”凌星道,“所以我要把这三个写进账里。写进账里,往后朝廷发抚恤,发到这一页,就发不下去。发不下去,就得有人来问:这三个人是谁?”

“问出来了呢?”

“问不出来。”凌星道,“问不出来,就在这块地上立一块石。石头上刻三百一十七。往后每年七月十五,有人在石头前头烧纸。”

---

第八日早上,雨停了。

凌星把十七本册子捆起来,捆成三捆,装进两只木箱。木箱是新的,桐木,箱盖上用墨写了字:靖安军阵亡名册,第一箱,第二箱。

她写了一张呈文,呈文上写:

“靖安军阵亡有名者一万一千三百二十六人,无名者三百一十七人,合计一万一千六百四十三人。抚恤田五十八万二千一百五十亩,粟三万四千九百二十九石,布一万一千六百四十三匹,钱三万四千九百二十九贯。请兵部、户部会核,三月内发讫。”

她把呈文压在最上头,盖上元帅府的印。

盖印的时候,她的手又抖了一下。这一回印盖歪了,红印的一角压到了字上。

她看了一眼,没有重盖。

“歪就歪。”她说,“歪了也是印。”

---

李慕言站在院子里。

天晴了,院子里的砖缝干了,砖是灰的,缝是黑的。石榴树上落了一只麻雀,麻雀在枝上跳了两下,飞走了。

凌星从屋里出来,站在他旁边。

“册子送走了?”

“送走了。”

“送哪儿?”

“兵部。兵部核完了,送户部。户部核完了,发钱。”

“几个月?”

“三个月。”凌星道,“三月内发讫。发不完的,我再去催。”

李慕言看着她。

她瘦了,脸小了一圈,眼下有两道青。手上全是墨,指缝里也是,洗不掉。

“凌星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七日七夜。”

“七日七夜。”

“值不值?”

凌星想了一下。

“一万一千六百四十三个人。”她说,“一个人值一文钱,也是一万一千六百四十三文。这笔账,不算清,就永远欠着。欠着账的人,晚上睡不着。”

“你睡得着吗?”

“我这几日睡不着。”凌星道,“可我睡不着,是因为我在算。算完了,我就睡得着了。”

她说完,转身回屋。

走到门口,她停下。

“李慕言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三百一十七个人,没有名字。”她说,“我在那一页上写了‘无名者’。这三个字,是我给他们的名字。往后有人翻这本册子,翻到最后一页,会看见这三个字。看见了,就知道这世上死过三百一十七个没有名字的人。”

她进了屋,把门关上。

---

李慕言站在院子里。

“戒灵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那一页,记下来。”

【已记。总册末页,第三行:“无名者三百一十七。”其下小字两行。】

“往后每年七月十五,提醒我。”

【提醒何事?】

“提醒我,这一页还没翻过去。”

戒痕没有回应。

院子里的麻雀又飞回来,落在石榴树上。这一回它衔着一根草,草比它长,飞起来歪歪斜斜,飞了两丈,草掉了。

目录
返回顶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