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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16章 血帕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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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主上……”

“这一条我自己写。”郭荣道,“这一条是我改的礼。往后有人说这一条不合礼,我让他看我的字。我的字歪,可这是我的字。他要不服,让他自己写一张不歪的来。”

李慕言站在那儿,看着那张纸。

纸上的墨还没有全干,第三行的“簿”字上有一处墨洇了,洇成一个圆。

“主上。”他说,“臣有一句话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主上写这一条,是为了省一场仪仗。”李慕言道,“一场仪仗,值多少钱?”
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
“臣想知道,主上省下来的这一场,够不够换主上多睡一个时辰。”

郭荣的手停在纸上。

“你这个人。”他说,“说话总往钱上拐。”

“臣是买卖人出身。”李慕言道,“臣算的是本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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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戒灵。”

李慕言在心里开口。他站在殿角,郭荣在案边收拾文书,背对着他。

“判。”

【判什么?】

“他的病。”

戒痕热了很久。

【可见之象:面色淡,唇色淡。手指关节处有旧茧,指端凉。咳嗽时以布掩口,掩口之力大于常人,为怕出声。咳后额上有汗,汗出于额而不出于颈,为内热。行步时以手扶案,扶案之姿,为借力。】

【不可见之象:脉、舌、胸中之声。此三者,我无法取。】

“你能断多少?”

【按可见之象,有三种可能。】

【一,肺燥。秋日干燥,咳伤血络,血出于上,量少而鲜。此可治。以润燥之食,减其劳累,可愈。】

【二,肺热。热结于内,痰中带血,血出于深,量可多可少。此可治。以清解之食,避其风,可缓。】

【三,肺蚀。蚀者,内损。血出于下,日多一日,人渐瘦,力渐弱,咳渐频。此难治。】

“哪一种?”

【我不给最像的那一种。】

“为什么?”

【给了,你就按那一种去做。做错了,比不做更坏。】

李慕言站在殿角,看着郭荣的背影。

郭荣的背有点驼。他从前不驼。前年他站着说话,腰是直的。今年他站着,肩往前收了一点。

“那我能做什么?”

【三事。】

【一,减劳。每日看文书之数,减一半。】

【二,增食。一日两顿改四顿,一顿减半,加一碗粥。粥中加山药、百合、梨。】

【三,避风。夜里窗不开,出门加一件。】

【此三事,不治病,只能拖。】

“能拖多久?”

【不知道。此界无此术,我无书可查。】

“那就拖。”李慕言在心里说,“能拖一日是一日。”

戒痕凉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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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主上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臣有一件事,要跟主上争。”

“争什么?”

“争主上的折子。”李慕言道,“臣请主上把折子分一半给臣。”

郭荣转过头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臣请主上把每日的折子,分一半到元帅府。”李慕言道,“臣看完,在每一本上写三个字:可、否、疑。可与否,主上一眼就能看完。疑的,主上自己看。”

郭荣把手里的文书放下。

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?”

“臣知道。”

“折子是朝廷的折子。”郭荣道,“折子到我手里,我看,我批。你替我看一半,你就知道一半的事。你知道一半的事,你就有一半的权。”

“臣不要权。”

“你不要权,权也会往你手里走。”郭荣道,“你看了三个月的折子,四品的官就会知道,往元帅府递一本,比往政事堂递一本快。快三日。三日,就够他们改主意了。”

“那臣换个法子。”李慕言道,“臣不看不写。臣只做一件事:把折子分成两摞。一摞是急的,一摞是缓的。急的先看,缓的后看。臣分完了,送回政事堂,由政事堂的宰相先拟一个意思,主上只看那个意思,批一个字。”

郭荣看着他。

“你连权都不肯沾。”

“臣沾过权。”李慕言道,“臣手里有十万人,臣说的话,十万人听着。臣知道权是什么味道。权是好东西,用一次,就想用第二次。”

“那你不肯用?”

“臣不肯用在主上的事上。”李慕言道,“臣的权,是主上给的。主上给臣权,是让臣打仗。仗打完了,臣的权就该收回去。”

郭荣在案边站着,站了很久。

“你这个人。”他说,“一辈子在往外推。”

“臣推的是臣自己的。”李慕言道,“主上的事,臣不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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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臣还有一句话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主上一年看多少本折子?”

“去年一万一千本。”

“一万一千本。”李慕言道,“主上一年看一万一千本,看三年,是三万三千本。主上要是分一半出去,一年看五千五百本,看十年,是五万五千本。”

“五万五千比三万三千多。”他说,“臣算的是这个账。”

郭荣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笑得轻,笑了一下就收住。

“你这个人。”他说,“拿算术劝我。”

“算术不会骗人。”李慕言道,“人会骗人,算术不会。”

“好。”郭荣道,“折子的事,我试试。试一个月。一个月里,我要是觉得慢了,就还回来。”

“臣领旨。”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郭荣道,“从明日起,你一日来陪我一顿饭。”

“臣来。”

“不许带菜。”

“臣不带菜。”

“你带三壶酒。”

“臣带一壶。”李慕言道,“主上不能多喝。”

“为什么不能多喝?”

“主上喉咙破了。”李慕言道,“喉咙破的人,喝了酒,破得更厉害。”

郭荣的手在袖口上按了一下。

“你这个人。”他说,“一句话绕三个弯,绕回来还是那句话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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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慕言出殿的时候,日头已经偏西。

他走到廊下,停下。

廊下的灯挂好了,一盏一盏,油添满了,灯芯是新的。有一个小内侍在擦最后一盏,擦得很仔细,用一块布从灯罩的这头擦到那头。

“你。”李慕言道。

小内侍转过身,跪下去。

“大帅。”

“起来。我问你一句。”

“大帅问。”

“主上咳了几日了?”

小内侍的头低下去。

“大帅,小的不敢说。”

“我不逼你。”李慕言道,“你不敢说,就说明有人交代过。交代过的人是谁,我也不问。”

小内侍跪在那儿,肩膀抖了一下。

“你听着。”李慕言道,“我今日跟你说一句话,你记住。往后主上咳,你就往元帅府送一个字。”

“送什么字?”

“送一个‘咳’字。”李慕言道,“就一个字,写在一张纸上,卷起来,塞进袖子里,送到元帅府的门房。门房不问你是谁,收了就给我。”

小内侍抬起头。

“大帅,这……”

“这不是叫你背主上。”李慕言道,“这是叫你记着:主上的身子,宫里得有一个人的眼睛。”

小内侍跪了一会儿,把头磕在地上。

“小的记住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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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慕言往宫城外走。

走到半路,他拐进了御膳房。

御膳房在宫城的西北角,一间大屋,屋里三个灶,灶上坐着三口大锅。锅里的东西不一样:一口煮粥,一口炖肉,一口烫菜。

管膳的老厨姓何,五十来岁,手上有一层烫疤。

“大帅。”何厨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“大帅要什么?”

“主上这几日的饭,怎么做的?”

“回大帅,一日两顿。早上一顿,一碗粥,两个小菜,一块饼。午后一顿,一碗饭,两样菜,一样肉。”

“从明日起,改四顿。”

何厨愣了一下。

“大帅,这……”

“早上一顿,晌午一顿,申时一顿,戌时一顿。”李慕言道,“每顿减一半。粥加一碗。”

“减一半,主上吃不饱。”

“四顿加起来,比两顿多。”李慕言道,“一顿吃一碗,两顿吃两碗。四顿一顿吃半碗,加起来还是两碗。可分四回吃,肚子里不空。”

何厨想了想,点点头。

“粥里加东西。”李慕言道,“山药,百合,梨。梨要煮软,去了核,切成小块。山药要蒸熟了碾碎,和在粥里。”

“大帅,这几样都是润的东西。”

“你懂。”

“小的做了三十年饭。”何厨道,“润的东西,是给咳嗽的人吃的。”

李慕言看了他一眼。

“谁咳?”

“小的不敢说。”

“不敢说就别说。”李慕言道,“你只做。做完了,不要说是我说的。”

何厨把头低下去。

“小的明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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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慕言出了宫门。

宫门外的街上,日头已经落到城墙后头去了。街上的铺子在收摊,卖饼的把案板往车上搬,卖菜的把剩的菜装进筐。

他站在宫门外,站了一会儿。

“戒灵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那块布,还在我袖子里。”

【在。布上有血,血迹约一寸见方,色鲜。】

“鲜的。”李慕言在心里说,“鲜的,就是今日的。”

他抬手,在宫墙上按了一下。

墙是砖的,砖是凉的。

“十一年。”他说,“一个人坐在那个位子上十一年,没跟人说过一句‘我疼’。”

【人不需要说,人只需要有人听。】

“他有人听。”

【他有你。】

李慕言把手从墙上放下来。

“不够。”他说,“一个人听,不够。”

他上了马,往南走。

马走了半条街,他回过头,看了一眼宫城。宫城的墙很高,墙头上没有灯。墙里头的灯都点起来了,一点一点,从廊下亮到殿里,亮到最里头那一间,就看不见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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