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1章 孩子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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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割裂历九十八年,十月廿六。洛京,大帅府后院。
后院的西墙根有一道竹篱,篱里是鸡圈。鸡圈不大,一丈见方,地上铺着干草和灶灰,篱上挂着两块破布,布条随风动,鸡就跟着动。
圈里十一只鸡。六只是六月里从邗城带回来的,装在两只竹笼里,一路坐车,到洛京的时候瘦了一圈,如今养回来了。另外五只是后来自己孵出来的,三只黄,两只黑,黑的里头有一只脚上有白毛,府里的人都叫它“穿鞋的”。
午后的日头斜着照进院子,把竹篱的影子拉得长。
李云飞从东厢房的门里跑出来。
他两岁,个子不高,穿一件蓝布小袄,袄是云锦改的,袖子长了一寸,跑起来的时候袖子甩,甩到手上,手就被裹住,人就往前栽。他栽了两次,第三次学乖了,把两只手举起来,举得高高的,像投降。
他就这样举着手,往鸡圈跑。
鸡先不怕他。鸡这东西,见惯了人,人走过来,它只把头偏一偏。可李云飞跑起来有声音,脚在地上一跺一跺,还带喊。
“鸡!”
他只会喊一个字。
鸡就散。十一只鸡往四个方向散,一只飞上竹篱,从竹篱上跳到墙头,站在墙头上抖翅膀,抖完了低头看院子里。
李云飞追到竹篱前,站住。
他伸手去够墙头,够不着。他踮脚,踮了两次,第二次没站稳,往后坐倒,坐在地上,屁股着地,愣了一下。
愣了半刻,他哭了。
哭了一声,声音不大,像被自己吓着。
哭完了,他抬头看墙头那只鸡。那只鸡还在墙头上站着,歪着头看他。
他就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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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锦在廊下晾衣裳。
衣裳晾在两根竹竿上,一件一件,晾得整齐。她听见哭声,抬头看了一眼,看见孩子坐在地上,就没动。
等孩子笑了,她才把手里那件衣裳抖开,搭上竹竿,走过来。
“摔了?”
“鸡。”李云飞指着墙头。
云锦蹲下,把他抱起来,抱起来的时候拍了拍他屁股上的土。
“追鸡追到墙头上去了。”她说,“你倒是会挑。”
李慕言从正堂出来,手里一卷军报,走到廊下站住。
“又追鸡?”
“追了半个时辰了。”云锦道,“早上追一回,中午追一回,这会儿又追。鸡都认识他了,见了他就往高处飞。”
“飞得上去,下不来。”李慕言道,“那只是穿鞋的。”
“穿鞋的那只最贼。”云锦道,“它知道我抱孩子,就专门站墙头。”
李慕言走过来,从云锦手里把孩子接过去。孩子在他怀里挣,两只手往墙头伸。
“这性子像你。”云锦道。
“像我?”
“像你。”云锦把袖口往上挽了挽,“认准一件事,不撒手。你打邗城那会儿,一个西门攻了十七天。第十七天城上的人都睡着了,你还在
“那是打仗。”
“追鸡也是打仗。”云锦道,“他认准那只穿鞋的,别的鸡他都不追,就追那一只。追不上,哭一声,哭完了接着追。”
李慕言低头看孩子。孩子正仰着脸看他,眼睛里还有一点泪,泪在眼角挂着,没掉。
“这性子像你才对。”李慕言道。
“怎么又像我了?”
“你十六岁追一只兔子,追了三里地。”李慕言道,“追到了,还不吃,抱回来养了半年。养到兔子肥了,有一天它自己跑了,你还找了三天。”
云锦想了一下,笑了:“那兔子瘦。”
“瘦也养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云锦道,“那时候没肉吃,一只兔子能救一条命。我不吃,是因为我想留着它下崽。”
“下崽了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云锦道,“是只公的。”
李慕言笑出声。孩子在他怀里也跟着笑,不知道笑什么,笑得露出四颗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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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星是午后过来的,怀里抱着算盘。
她近来教孩子数数。教法是她的教法:把孩子放在矮几上坐着,她自己坐在对面,拨算盘珠子,拨一颗,说一声“一”,拨两颗,说“二”。
孩子学得慢,可学得认真。他现在能数到三。数到四就乱,四以后一律叫“多”。
凌星进门,把算盘放在矮几上,孩子从李慕言怀里挣下来,两条腿一蹬,落地,跑过去,两只手拍在算盘上。
珠子哗啦一声,全乱了。
“乱了。”凌星道。
“乱。”孩子跟着说。
“乱了要拨回来。”凌星把珠子一颗一颗归位,归得很慢,让他看。
孩子看着,看到第三颗,伸手去抓她的手指。
凌星把手抬起来,让他抓空。
“一。”她拨一颗。
“一。”孩子说。
“二。”
“二。”
“三。”
“三。”
“四。”
孩子想了一下:“多。”
“四。”凌星道,“四不是多。四是三后头那一个。”
孩子又拨了一颗,拨得用力,珠子撞在一起,响。
“多。”他说,很坚决。
凌星看着他,看了半天,把算盘合上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今天就学到三。”
“你怎么不教了?”李慕言在旁边问。
“他今天不想学四。”凌星道,“明天再教。”
“他要明天还不想学呢?”
“那就后天。”凌星道,“数这个东西,早学一年,晚学一年,不差什么。他要是三岁才会数四,四岁就会数一百。他要是两岁会数四,四岁也只会数一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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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月来得晚一点,手里一只小木碗,碗里是炒米。
她教孩子唱一句草原调。就一句,起头三个字,尾音拖长。她教了一个月,孩子只会跟着“啊”一声。
“啊——”明月唱。
“啊。”孩子说。
“后头还有。”
“啊。”
“你这个人。”明月笑,把炒米往他手里倒了几粒。
孩子把炒米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仰头看明月,忽然“啊”了一声,拖得很长,拖到最后自己咳嗽。
明月笑得直不起腰。
云锦在旁边看着,把手里那件衣裳叠好,放到一边。
“你们三个,”她说,“一个教他数,一个教他唱,一个教他拿刀。教到明年,他能干什么?”
“能当个会算账、会唱歌、会拿刀的人。”李慕言道。
“那不是跟你一样?”
“跟我一样不好?”
“跟你一样,”云锦道,“一天到晚算账,算到半夜,还算不清自己吃几碗饭。”
院子里笑成一片。孩子不知道大人笑什么,也跟着笑,笑得往前扑,扑到李慕言腿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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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样东西混在一起,是那天傍晚的事。
云锦给孩子削了一把木刀。刀是柴刀改的,木头的,刀身一尺,刀柄三寸,刀头削圆了,不伤手。孩子拿着这把刀,先在院子里劈空气,劈了十几下,劈得很有章法,一下一下,还带转身。
转完了,他把刀举起来,开始数数。
“一。”举刀。
“二。”再举。
“三。”举得最高。
数到三,他没有说“多”,他唱了一声。
“啊——”
唱完了,他自己拍手,拍得响,拍得得意。
院子里三个女人,一个男人,全都愣住。
凌星先笑。她笑得少见,笑得肩膀抖。
明月笑得蹲下去,蹲在廊柱边上,一只手扶着柱子。
云锦笑得直不起身,一手捂着肚子,一手指着孩子:“这算什么?这算武举,还是算唱曲?”
李慕言也笑,笑完了他说:“这算他自个儿的。”
孩子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,看见大人笑,他也笑,笑得木刀掉在地上,掉了也不捡,两只手拍。
木刀在地上躺着,刀头朝着东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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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上午,宫里来了人。
来的是个内侍,姓梁,四十来岁,脸白,说话轻。他手里捧一只木匣,匣是榆木的,没上漆,匣口用麻绳捆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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