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0章 青峡堰再报险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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承熙十九年,青峡堰又一次报险。
报险文书没有先送京城。
它先被挂在堰口的木架上,旁边贴着水位、闸位、上游雨量、下游人口和可接收高地五栏数字。
发出告示的人叫周砚。
四年前,他只是河工队里负责扛测水杆的学徒。
那时他不会看完整水图,只认得三种水位刻痕,知道哪一道水到脚背,哪一道水会漫过堤脚,哪一道水必须撤人。
如今他是青峡堰临时水务负责人。
他仍然不敢说自己看得懂全部水。
“东测桩一尺三,西测桩一尺一,旧闸底回水一尺六。”周砚对身旁的记录人说,“三处不一致,先标异常,不取平均。”
记录人问:“若取平均,数字更好看。”
“好看不代表能走。”
“县衙要一个确定水位。”
“那就给它三组确定的读数,再写原因待核。”
记录人把笔停在半空:“你不怕上面说我们报得太复杂?”
周砚看向堰下。
青峡堰下游已经不是四年前的荒滩。
那里多了三座新村、一处磨坊、两片刚抽穗的田和一条沿河商道。人多了,粮多了,路也多了,可旧闸的石缝仍是旧的。
“四年前有人因为报得太简单而死。”周砚说,“我不想让今年的人因为我们报得好看而死。”
第一队测水人从上游回来。
“昨夜雷雨只落了半个时辰。”
“你亲眼测过雨量?”
“看了雨筒。”
“雨筒有没有倒过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周砚让记录人写:雨量读数可用,雨筒是否倾倒待核。
“你这样写,岂不是把雨量也变成不可信?”
“不是不可信,是知道它的边界。”
第二队测水人带回一块断木。
断木表面有新鲜的白痕,像被闸板反复挤压过。
“闸底有异物。”
“多大?”
“一尺半左右,可能是倒下的枯木,也可能是旧栅片。”
“看见了吗?”
“只摸到,没看见。”
“记录经手过,物件性质待核。”
周砚让人把断木封进布袋,没有立即下令清闸。
堰口的年轻工头急了:“不清闸,水位继续涨,谁负责?”
“清闸需要四人下水,回水压超过一尺八就不能下。”
“现在一尺六。”
“所以还有两寸窗口。”
“两寸够吗?”
“不确定。”
“那你到底确定什么?”
周砚抬头:“确定一尺八以后不下水;确定下水前要让下游撤掉靠河的十二户;确定清闸人必须有回绳和备用浮筒;确定清不出来就改走泄洪槽。其余都是待核。”
工头看着他,忽然不再争。
四年前的学徒只会照着刻痕喊水位。
现在的周砚知道,喊出水位之后,还要有人知道下一步不能做什么。
青峡堰的告示很快传到县城。
县令派人来问:“是不是要封商道?”
“先封靠河的十二户出入口,商道只限重车,不立即全封。”
“若水再涨呢?”
“一尺八,封堰口;二尺,封南岸商道;二尺二,启动第二高地接收;三尺,所有河岸村撤人。”
“谁批准这些阈值?”
周砚把四年前沈棠宁留下的阈值手册递过去,又把新添的一页压在上面:“旧阈值只适用于旧堰、旧村和旧人口。今日新增三村、磨坊和商道,所以由现场测量人、下游村代表、病棚代表、车队代表和县水务吏共同复核。”
县令翻到最后:“你们五方还没有齐。”
“所以已知先执行,超出部分暂缓。”
“如果我要一份完整报告?”
“一刻钟后给你第一版,包含已知、待核和暂不执行;不是等所有水退了再给一份完整故事。”
县令脸色不太好看:“你知道上面最烦这种说法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还这么写?”
“因为水不看上面烦不烦。”
南岸十二户开始撤离。
第一户是一对年过六旬的夫妻,家里有一口磨盘和两只木箱。
“木箱能带吗?”老妇问。
“两只可以。”周砚说,“磨盘不带。”
“那是我们吃饭的家伙。”
“临时高地没有承重记录,磨盘先放在第二高地外的硬地,记录车号和搬运人。水退后是否取回,另开清单。”
老者不肯:“上一次也是说先放,后来东西就没了。”
周砚看着他:“上一次是谁记录?”
老者说出一个已经在北仓案待核栏里的名字。
周砚没有说那人有罪,只让记录人把旧损失写在撤离单背面。
“这一次你可以拒绝把磨盘交给无名车队。”
“那我怎么带?”
“你可以自己找车,也可以暂存。暂存点、保管人、回取期限和损坏责任写清。”
老妇看了看正在上涨的水,又看了看磨盘。
“我自己找车。”
周砚点头:“登记为自愿自运,不记成拒绝撤离。”
第二户是磨坊。
磨坊主拒绝停机:“再磨半个时辰,南河的粮就够今天发。”
“水已经到磨坊后墙。”
“只到后墙,不到磨盘。”
“现在是不到。”周砚说,“你继续开磨,谁负责电水上涨时让工人撤?”
磨坊主指向一名年轻伙计:“他看着。”
伙计立刻摇头:“我不会看水闸。”
“那就不能把责任写给他。”
磨坊主咬牙:“停机就是损失。”
“写进损失栏。粮道可以补车脚和停机成本,但不能保证把全部利润补回。”
“你们现在连水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来,还敢说补?”
“所以先记录,不先许诺。”
磨坊主沉默了一会儿,最终让伙计停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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