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9章 慢一步也要有人活着说不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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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人立刻回答。
沈棠宁看着那道空线:“写恢复阈值,但不今天决定。水退不代表墙稳,回流、污染和道路承载还要另测。”
学徒点头,把“待定”两个字刻在桩背。
“公开程序会慢。”她说,“但慢一步,应该慢在确认谁接人、哪条路可走、余粮能撑几日;不能慢在争论谁有权把人赶走,也不能快在没有容量的地方制造第二场灾难。”
沈砚白把三张空白牌递给各方代表。
“第一张,撤离范围;第二张,接收容量;第三张,当前水粮。”
“我们没有时间开会。”兵部官员道。
“那就不要开会。”沈砚白说,“每方只填自己亲眼知道的,不知道的留空,半个时辰后在公开墙拼起来。”
“若有人故意不填?”
“记拒绝,不等于停救。”
“拒绝提供容量的人,也能接人?”
“不能接超过已确认容量的人,但必须写替代点和送达办法。”
柳枝带着四名街坊从南岸回来:“废沟旁现住二百一十六人,其中老人四十二,孩子三十七,病弱十一;有两口水井,一处粥棚,粥棚还能撑一锅半。”
“谁数的?”
“我、周家嫂子和两个挑水工。”
“四个人各自报数。”宋录问。
柳枝报二百一十六。
周家嫂子报二百一十四。
挑水工甲报二百二十。
挑水工乙报二百一十六。
宋录没有取平均数。
“现住区间二百一十四至二百二十,已确认二百一十六;差异四至六,沿门再核。老人和孩子按已确认人数先安排。”
有人嗤笑:“几个人也要区间?”
“前面有三百七十六名被俘者,就是从一张看似精确的数字开始变成三种说法。”柳枝说,“现在不把二百一十六写成全都确定,是为了让补核的人知道要找哪里。”
废沟旁的妇人带着孩子赶到时,第一句话不是问能不能撤。
“我家的鸡和两头驴怎么办?”
“牲畜不进病棚,也不占老人通道。”沈棠宁说,“南侧有一块高地能接三十头小牲口,超过的要分到旧盐场。”
“旧盐场没有水。”
“那就不能把它当完整替代点。”
“可你们要我们走。”
“先送人,牲畜按车和水另列。”
妇人抱紧孩子:“若牲畜留在这里,等水再涨,谁负责?”
沈棠宁没有说“我负责”。
她看向南岸三名车夫:“愿意带牲口走的,写车号、数量、绕路和饲料;不愿意的,写拒绝原因和自留风险。没人能被强迫把最后一头牲口交出去,也没人能把牲口损失写成凭空消失。”
妇人问:“你是总调度,命令不了吗?”
“我能下临时撤离令,不能替你决定你家的牲口值多少钱。”
“那若我不走?”
“若你住处进入明确危险区,必须先撤人;牲口方案可以异议,人的最低撤离不能用异议拖住。”
这句话被宋录记进撤离牌。
午前,五方复核席临时召开。
军方要求先封南岸所有道路;商户要求保留一条车队通道;病棚要求把污染水线外的人与发热者分开;河工要求先复位第三闸;灾民代表要求先公布高地容量。
每一方都说自己的事情最急。
沈棠宁没有让任何一方先拿走全部通道。
“南岸道路分三条。”她说,“第一条给老人、孩子和病人,第二条给普通撤离人群,第三条给空车和牲畜。军队可以封路,但不得占用第一条;商户可以通车,但不得把第三条车道改成粮车专用;河工先去验闸,不直接强抬。”
兵部官员问:“谁负责冲突?”
“每条路两个责任人,一个来自执行方,一个来自受影响方。”
“如果他们意见不一样?”
“先按最低安全方案执行,争议记在牌上;超过权限再请求五方复核。”
“这样会慢。”
“慢一点。”沈棠宁说,“但要有人活着说不。”
一名年轻军士忽然道:“若百姓说不,我们也要停?”
“不是所有说不都能阻止撤离。”
“那什么样的说不有效?”
“能指出具体风险、替代路线或承受代价的说不,必须进入复核;只想把危险推给别人、没有替代方案的说不,可以被临时驳回,但理由和时限要公开。”
年轻军士低头把这句话写在自己的执勤牌背面。
澄江下游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三根水杆同时向上震了一下。
废沟水位从七寸涨到一尺。
周桐脸色骤变:“不是回水,是上游有东西被冲开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可能是旧闸底的淤塞,也可能是有人动了闸板。”
他停了一下:“我不能确定。”
沈棠宁立刻让宋录写:“水位一尺,原因待核;停止进入废沟低洼区,已撤人员照原路线继续,未撤人员按二百一十六人已确认数先送。”
“不等查明原因?”老臣问。
“危险阈值已经达到。”
“那审理怎么办?”
沈棠宁看向北仓案的五张桌子。
“公审暂不宣判,证物不撤,记录人分一半去水位线。程序可以暂缓,不能消失;撤离可以先做,责任也不能因为救急被抹掉。”
陆慎之看着她:“你承认,公开程序确实会慢。”
“我承认。”
“也承认慢会死人?”
“所以要提前写阈值,让某些动作不用等我,也不用等五方全票。”
“若阈值写错?”
“下次复核,公开更正,追查谁看见风险却没报。不能因为害怕写错,就把所有决定留给一个人。”
远处撤离队伍开始移动。
有人抱怨路线绕,有人抱怨半碗水不够,有人拒绝放下牲口,也有人第一次主动把空车让给病人。
秩序并不漂亮。
它甚至比宁王一道总令慢得多。
但每一条拒绝、每一个绕路、每一处待核,都有人写下了名字和时辰。
公审结果公布前,澄江的水又涨了两寸。
而上游方向,传来了一声更沉的闸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