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1章 西市第二次洪流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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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不信或不信都不重要。”沈棠宁说,“他的两次目测可以和仓内灰痕、袋底压痕、旧领用页交叉。若不相合,就降为单方证词;若相合,也只能说明某段时间出现过这些袋子。”
门外的老人忽然咳嗽起来。
罗九娘从红牌队伍里挤出:“病人先不要进仓!封水室旁的水可能混了旧污,先把人从高处带出来,连同衣物接触史一起记。”
“她一个人够吗?”有人问。
“不够。”罗九娘说,“所以要把会走的人交给会走的人,把不能走的人交给担架。不是所有发热都先叫疫病,也不能因为怕传染就把人留在水里。”
沈棠宁让人把一张旧门板抬过来:“这张做担架,出仓后走西侧,不经过领粮线。赵四,找两个人记抬入、抬出和接手时辰。”
“若病人自己不愿出来呢?”
“先解释水线、病棚和不没收物品。”沈棠宁说,“不能把救援写成强抢。”
她安排完最后一项,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汗。
不是因为仓内有多少粮。
而是因为每一个人都在等她给出一个绝对正确的答案。
可仓门后的脚印、失踪的副钥、旧仓监牌和两次不同的袋数,都在提醒她:今天没有完整答案,只有下一步能被别人接住的动作。
她看向柳枝:“如果我没听见你的回报,按木板上的四行执行,不要等我。”
柳枝抿紧嘴:“你会听见的。”
“我说如果。”
柳枝没有回答,只把白牌重新举高。
“可里面还有病人!”裴砚川道。
“罗九娘已经在伤兵棚。”沈棠宁指向红牌,“让她从外侧接病人,不让病人穿过取粮线。救人和取粮要同时做,但不能用同一条通道。”
裴砚川立即让两名军士绕到仓后,寻找通风口和后门。
京营校尉见人群没有后退,抬手让两列盾兵向前。
“再不退,按冲击军阵处置!”
沈棠宁走到白绳前:“你们要接管,就把人数和去处写出来。没有文号、没有接收人、没有去处,你们只是带武器来占门。”
“王府罪人也配问军令?”
“我不问你们是否支持宁王。”沈棠宁说,“我问的是这仓里第一袋粮由谁称、谁领、送给谁。你若答不上,就不能让长枪替你填写。”
校尉的脸色变了。
他向后偏了偏头。
东侧一个身穿旧车夫短褂的人忽然从人群里钻出,手里抱着两只空袋,朝仓门冲去。
“有人偷粮!”有人大喊。
“拦住他!”
喊声一出,周围的人同时伸手。
那人被扯住衣领,空袋掉在地上,袋底却滚出一枚小小的铜牌。
宋录眼尖,立刻捡起:“西仓旧牌。”
被抓住的人不再挣扎,只盯着那枚铜牌。
“谁给你的?”沈棠宁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从哪里来?”
“东街。”
“为什么往仓里冲?”
“有人说冲进去就能拿到粮。”
“谁说的?”
那人抬眼看向京营方向,又迅速低下头:“不知道。”
沈棠宁让宋录把铜牌放进证物袋:“记为携旧牌冲门,来源与指使待核,不记成偷粮。”
“他已经冲了门。”宁王亲卫道,“这还不叫偷?”
“他的行为可以暂扣。”沈棠宁说,“但行为性质和他是否被人利用,不是一个问题。若有人故意把旧牌塞给饥民,再让京营以冲仓名义接管,我们现在把他写成偷粮,正好替幕后的人抹掉诱导。”
京营校尉忽然抬手:“把那人带走。”
裴砚川挡在中间:“你没有接收凭证。”
“京营抓冲阵者,何时需要粮仓凭证?”
“你抓人可以另立案。”裴砚川说,“不能把人从证物桌旁带走。”
两边的兵器同时抬高了一寸。
人群里有人尖叫。
尖叫像一根细针,刺穿了所有还勉强维持的秩序。
有人开始往南侧跑。
有人蹲下护住袋子。
有人把孩子往仓门里推。
沈棠宁看见一名白发老人被挤到木桩边,脚下正是那道从仓内漫出的水。
她冲过去,一把托住老人的肩。
“别往门里!往左,贴墙走!”
老人听不清,反手抓住她的袖口:“姑娘,粮呢?”
“会发。”
“我等了两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怕这次又轮不到我。”
沈棠宁扶着他往外退:“这次按牌,不按身份。”
就在这时,东侧盾兵突然向前推了一步。
盾角撞断了白绳。
后方的人群如同失去堤岸的水,猛地朝仓门倾下。
沈棠宁被老人和一个孩子同时撞到,身体向后一仰。
她下意识伸手去抓门边木桩,手指只擦过一层湿滑的灰。
“沈姑娘!”
裴砚川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她先看见一只落地的红牌,再看见孩子被柳枝拽离门槛。
赵四在喊“按街区退”,宋录在喊“不要踩牌”,仓内有人哭,京营有人下令推盾。
所有声音挤成一片。
她想抬手示意北侧先放老人,却只抬到一半。
后脑撞上木桩的那一刻,眼前的西宫水仓忽然变成了很多年前的西市刑场。
那场洪水来得太快,所有人都以为必须有人站在最前面挡住它。
可她已经知道,真正能让人活下来的,从来不是一个人挡住洪水。
是每一处都知道自己该把谁送到哪里。
她最后听见的,是柳枝压着哭腔的声音:
“白牌走左,青牌走北,红牌别进仓!照沈姑娘写的预案,别等她下第二道命令!”
然后,所有光都沉了下去。
而仓门前的人群,仍在继续移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