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0章 福泽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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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也奇怪,库房里面明明堆成山的活,他倒是越做越利索了,出入货的单子一笔不错,连库房的老板都逢人便夸,说皮普先生是让女神开了窍。
艾兰放慢脚步,跟着他走了半条街。
皮普先生逢人便能多聊几句家长里短,并且招呼的话句句得体,完全是和以前人的口中呆瓜判若两人。
走到后面,皮普先生下到堤底去系缆绳,四下没人之时,艾兰在堤上站定,打开了元素视界。
他只看到皮普先生身上,浮着一层纹路。
一马平川,一丝不乱,从肩到背,纹路排得齐齐整整,就像是有人拿尺子比着,讲那些纹路一道一道画上去的。
他不禁心头一惊,海底的那片法力,也是这么齐整排列着。
从海面到海底,整整齐齐,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站着,把整片海攥在掌心里。
那片法力大得让他小得像一粒沙,而皮普先生身上的纹路,和那片海近乎完全一致。
艾兰关了元素视界。
海风从背上吹过来,堤下的浪一声一声拍着石头,他站了一小会,才缓过精神抬脚往回走。
他在王城见过这种同样的纹路,那八桩契约病的患者,在元素视界底下全是这样的纹路,当时他只当是病的特征,如今站在这片海边上,他把两样东西摆在了一处。
那么问题就剩下一个。
病,是从哪片海里爬上来的。
回去的路,他走得比来时慢。
皮普先生系好缆绳上了堤,跟艾兰擦肩而过,冲他笑了一笑,竖了竖大拇指。
艾兰也冲他笑了一笑。
只要旁人稍微一看便能明显对比出来,两人的笑容自然程度相差甚远。
回到码头的船上,老霍尔不在船台上,艾兰把工具袋放下,转去了公会。
后院的器械房里,老盐正给一柄船锚换环,艾兰把门带上,问了一句。
“城里是不是有人得了这种病?喜欢到处把自己的钱也送出去。”
叮叮铛铛的锤子停了下来。
老盐谨慎的朝门口看了一眼,确认无人后,放下锤子,把艾兰拽到案子后头,声音落得很低。
“城里管这个叫福泽病。”
“这名字谁起的?”
“神殿里请人看的,”老盐说,“说是女神赐的福,受福的人心眼实诚,乐于奉献,城里人起初还传,说谁家出了个受福的,脸上也有光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没人传了,”老盐说,“受福的人家,自个关起门来乐,但街坊瞧着,说不出哪不对,也不敢问。”
他把艾兰的袖子攥紧了些。
“上个月有个年轻人,在街上问了一嘴,这病跟神殿有没有干系,当场就有两个白袍的就过来,客客气气请他去神殿喝茶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没有后来,”老盐松开手,坐回凳子上,“年轻人他母亲去神殿要人,白袍的说她儿子受了福,留在神殿修行去了,他母亲再去,连神殿的门都进不去了。”
艾兰问:“这病是怎么来的?”
“我怎么知道,”老盐摆了摆手,“我只知道得这病的人,家里没遭过灾没生过病日子越过越顺,就是人一天比一天不像活人。”
他顿了顿继续说道。
“还有一件事你记着,受福的人家,攒够了一定数目,神殿就请他们上山,说是去领福泽的正赏,领赏回来的,一家子跟遇到了什么贪大的喜事事似的,见谁都笑,可你仔细瞧,一家子领完赏,家里就再没人下地干活了,铜板流水一样往山上送,把房子家当全卖了也要去往神殿捐钱。”
“卖了房呢?”
“卖了房后全家上山。”老盐哼了一声,“说是上山修行,享永远的福,可这种人家,搬走以后就没了音信,城里搬走多少家,没人数得清,只有那些住在这的人知道是怎么回事。”
艾兰一点点听着,却是越来越心惊。
“先前退会那个跑海的猎手,你也记得,”老盐说,“他退会前跟我喝那顿酒,讲完海里的事,末了补了一句,说他老婆也快受福了,天天往神殿跑,他拦不住。”
“他拦不住,就自己走了?”
“他要是不走,”老盐说,“下一个消失的就是他,他老婆后来跟着献福的队伍上了山上的神殿,可下山没有谁也不知道。”
艾兰站在案子前身子被定住了似的。
“别在街上问,”老盐最后警告了一次,“问了的人,有一拨已经见不着了。”
艾兰出了器械房,天已经擦黑了,大堂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他没有直接回船坞,而是绕到了城南的坡道口。
上神殿的坡道是一条白石路,路两侧立着灯柱,一柱一柱往上排,一直排到坡顶,天色暗下那路旁的灯柱便全亮了起来,把白石路照得如同白天般发光。
坡道下头排着队。
队伍排得鸦雀无声,有抱着孩子的妇人,有拄棍的老头,也有穿着体面的人,而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捧着点什么,铜板,粮袋,或是叠得方方正正的布包,队伍不动的时候,一点声音都没有,只有灯柱上的火苗被海风吹得歪来歪去。
队伍的最前头,两个白袍挨个收东西,每收一样,便在小册子上记一笔,再笑着弯一弯腰,收钱的人笑,给钱的人也笑,一张张脸在灯底下笑得十分诡异。
队伍拐过街角,看不见尾。
艾兰在坡道口站了一刻钟,他数了数,进殿的人出来的时候,手里都多了一张纸。纸在灯底下白晃晃的,隔着这么远,看不清写的什么。
一个抱孩子的妇人从队伍里挤出来,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,她走到坡道口,看见了艾兰,笑着让了让路。
“小哥也来送福?”她问,“明天是大日子,献福的人多,你呀要赶早才有位置。”
艾兰看了她一眼。
妇人的眼睛很亮,耳朵尖尖的显然是个半精灵,她等着艾兰答话,没有等到,自顾自笑了一声,抱紧孩子往坡上去了。
她上台阶的时候,一路都在不知为何的笑着,孩子在她怀里睡得死沉,小脸压着她的肩,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