別去管那些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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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自從我上天以來,就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,”她自失地笑笑,“那就是銀月帶我上天、收我為徒的原因。他總不會是心血來潮,或者真的覺得我根骨清奇吧?”
“你資質确實不錯。”
“上仙這麽說,我就信啦。”耶若眼中笑意如煙火般粲然一現,又很快沉寂下去,“就算是我資質不差,可我生性憊懶,上天後,幾乎什麽也不學。他若是真心想收我為徒,定會教我點什麽,可他沒有。”
銀月對她幾乎是縱容的。就算什麽也不學,就算她沒規沒矩地直呼其名,他都不反對,就算責備也都是帶着調侃的。
他和她,實在不像什麽師徒。
“那天你問我……問我是不是對銀月動了情,我真的吓了一跳。”她說到這裏時整個人都有些發顫,聲音也抖了起來,仿佛想到了當時的場景。
“耶若。”青葙伸手想扶她,手卻被拉住了。
她的手很冷。
耶若輕緩地吸氣,平複了情緒,勉強笑了笑。
“你對我說了那句話之前,我在庭院裏,看到了銀月和一個陌生女子在一起。看他們的模樣,分明是眷侶……你與他相識多年,不可能不曉得,你又問我是不是對他動了情,這不符合你。”
當時耶若與青葙并不相熟,他問了這樣一句,着實唐突,可他處事分明極有分寸。
“這只能說明一件事,我被銀月帶到天上并不偶然,是他有意而為的,我對他有些不為人知的用處。所以後面才有他的良心發現,想送我回去,因為他知道我天真無知,覺得這樣利用我不好。”
“還有另一個問題,銀月一直下界找尋的人是誰?他已經找到我了,可那以後還是在找,不教我仙術,天天夜不歸宿,就算我離宮,就算你我失蹤,就算我被妖邪附身……這些對他通通都如煙雲,他還是在找,那麽執着地找——他在找那個妖邪。”
耶若詭秘地笑了,被銀月掐住咽喉時,她并沒有完全失去意識,還能看得到銀月的表情——驚怒、怆然、還有一絲失而複得的喜悅。
她廢了很大的功夫才辨認出這非常隐晦的情緒,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直到那只邪祟落了淚,她瞧見銀月臉上升起怔愣與心疼,連手裏的力氣也輕了幾分。
邪祟就是趁着這個時機逃走的。
她徹底明白過來。
所以她回過神後問候銀月大爺的那一句,确實真心真意。
銀月,你大爺的。
“他與那邪祟之間有什麽愛恨情仇我不清楚,可這又讓我想起那個在庭院裏出現的女子,現在回想起來,她的狀态就同飄渺魂體一般,只能在結界展開時出現。是不是她,已經死了?”
青葙面色不變,抿唇不答。
“所以我有一個大膽的猜測,兩百年前銀月使得無盡海波紊亂,海霧彌散,是因為一個女子吧?我還知道她的名字,是上仙告訴我的,叫苌楚。對不對?”
“……”青葙現在才意識到她是在認真地推敲。
耶若的眼睛緊緊盯着他:“看來我猜對了。”
“那麽一切就都解釋得通了,銀月這兩百年來的行動都是為了苌楚的複生,庭院裏的魂體、游蕩在浮季的邪祟或許就是同一個人。”
耶若停頓一下,接着道:
“既然知道她是苌楚,我便會想,她,苌楚是什麽人。你說苌楚是你們的朋友。可她有和我一樣的法器,還有剛剛天後和決明跟我說的那些——”
“他們跟你說了什麽?”
耶若剛剛捋順思路,實在不願回顧剛剛那個場面,本待略過這段,卻被青葙再次問起。
倘若是剛剛那會,她是決計不肯說的,也不知如何出口,此刻心緒漸平,便道:“他們問銀月對我好不好。還說……還說銀月□□女徒、目無綱常。”
青葙眉峰緊皺。
“對,所以,”耶若強忍着不适,用力把那些譏諷露骨的眼神甩出腦海,繼續道,“那麽,苌楚也應該是銀月的徒弟。”
耶若勉強笑了笑:“苌楚既是你們的朋友,也是銀月的徒弟。這關系真奇怪。”
“他們竟然在你面前這麽說。”
“……”
“以後決不會有這種事發生。”
“嗯?”耶若覺得好笑,“此事定然沸沸揚揚、滿天盡知,上仙是想封住他們的嘴呢,還是要……”
“什麽都不用做。”
耶若只消片刻就理解了他的意思。擊飛肆飲、喝令謹觀、恐脅天後、無視天帝……很快青葙子“一怒為紅顏”的事跡會傳遍整個玉完天。
他确實什麽都不用做。
“你什麽都做了,”耶若笑起來,又難免擔心,“這樣真的沒事麽?他們會不會找你麻煩?”
青葙笑了笑:“玉完天上還沒幾個敢找我麻煩。”
耶若斜眼睨他:“對啊對啊,你偏生把那幾個敢找你麻煩的得罪了。”
“如果還想治理無盡海,天庭就少不了我,”說到這裏,他語氣難得變得戲谑起來,“實在不行,我便在南方找座島住下。那時可就自在多了,你也別在無極宮住了,過來與我同住,也是極好。”
耶若原本還憂心忡忡,聞言臉上一紅,“上仙,你!”
她撇開頭,從鼻腔中哼出氣來:“沒想端重雅正的青葙上仙還能聽到這種下流話來。”
“嗯?怎麽下流?耶若仙子想到何處去了。我邀你同住,不過覺得你澆花養草頗為勤快,平時沒事還可幫我洗洗茶盞,整理書卷……”
耶若“啊”了一聲,耳尖都紅透。原來心事早就被這人看穿,她當時便又羞又惱:“你,你怎麽什麽都知道?”
青葙不答,笑着站起身來,俯身問她:“站的起來麽?”
“當然!”耶若怕他又來抱自己,忙不疊從地上蹦起來。
見她跳得猛捷,青葙不禁關切:“疼嗎?”
“不疼了。”耶若搖頭道。
青葙輕嘆口氣:“你屬實是十分聰慧機敏的女子。”
耶若笑眯眯道:“過獎了,看來我猜的是八九不離十了,上仙有什麽想要補充的麽?”
“只有一點,銀月授業向來懶散,幾百年來都是如此。他對你一直頗為挂心。你莫因這些事與他生出間隙才好。”
“這些事他本該親口告訴我。總說什麽時候未到來敷衍我,真把我當傻子哄……我不怨他,我只是生他氣。”
*
回到無極宮時,已至傍晚。
耶若回身與青葙告別,目送他的身影掠入海天交際的那抹緋紅雲翳中。
黃昏似血,映落入海,無盡海成了一片猩紅的流天。此時的無盡海并不平靜。海浪卷起,拍打石岸,激起陣陣血沫般的水滴。
眼見風波又起,她隐有不詳之感。
行至庭院之中,銀桂蒼翠,山石奇巧,靈溪叮咚,依舊是景色別致。
靈溪邊、枯樹下,銀月兀自伏在案上沉睡,臉埋入臂中,手臂伸出幾案。闊袖幾乎垂到地面,其上的銀雲暗紋在赤色日光中泛出妖冶的紅。
耶若驚異地打量周圍——爐火沒有重新燃起的跡象,小團扇還是她早上出門時替他從地上撿起來的……
莫非她在蟠桃會上經歷生死,銀月竟似頭豬一樣,趴在這呼呼大睡了一整天?
耶若很快察覺到不對了,銀月就算真的很困,也不至于睡一整天,她快步上前正要過去推醒他。
周圍花草似有感應,她只覺空氣向上一蕩,一道銀柱自宮中某處驀然升起!
銀柱向高處升去,升至一定高度,便似煙火般在空中綻開,開出一只規則的圓傘。銀光緩緩墜下,落在無極島四周,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銀光屏障。
這個景象實在太過眼熟,耶若下意識轉過臉去看庭院裏那棵枯樹。
空中逐漸凝聚成一位窈窕女子的身形——柔順似瀑的長發、柔軟纖細的腰肢,還有明媚溫柔的臉龐。
女子逐漸擁有了實體,緩緩自空中落在地下,臉上帶着淺淡的微笑,一雙明亮又帶着莫名憂傷的眼睛瞧着她,聲如黃鹂:“耶若。”
耶若幾乎挪不動步子,下意識就要把銀月叫醒。
“不要!”女子急急叫住她,耶若動作一頓,轉頭看她。
女子收起急切的眼神,笑得娴雅,“不要叫醒他,這次出來,我主要是想和你說幾句話。讓他休息會吧,這麽多年他太累了。”她笑了,“上回你見過我的,還記得嗎?”
耶若懵然點頭,心說永生不忘。
“也許你還不認識我,請容許我介紹一下自己,”女子朝她走近兩步,“我叫苌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