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雷劫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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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睡着了,眉頭還皺着,像在夢裏也在想什麽煩心事。
他的手垂在床邊,離她的手只有一寸。
虎口上纏着繃帶,繃帶被血浸透了,變成暗紅色,有幾處已經乾了,硬邦邦的,翹着邊。
他瘦了,臉頰凹下去一塊,眼睛底下是濃重的青黑,嘴唇乾裂起皮,像很久沒喝過水,領口敞開着,露出鎖骨
聞人清看着他的睫毛,看着他在睡夢中微微顫動的眼皮,看着他不自覺抿緊的嘴唇。
她擡起手,手指輕輕落在他的頭發上。
他的頭發很亂,有幾縷黏在一起,不知道沾了什麽東西。
她沒有在意,只是輕輕地、慢慢地撫摸他的發絲,像很久以前在久青山,他練劍累得趴在石桌上睡着了,她也是這樣摸着他的頭,替他撥開額前的碎發。
他的睫毛顫了一下,然後猛地睜開眼。
那雙眼睛裏有血絲,有疲憊,有一瞬間的茫然。
然後他看見了她的手,看見了她的臉,看見了她睜開的眼睛。
“師父。”他的聲音啞得不像話,像砂紙磨過石頭。
他猛地坐起來,椅子被他帶倒了,發出一聲巨響,他沒有去扶,只是盯着她,眼眶紅了,嘴唇在抖,想說什麽,可什麽都說不出來。
他站起來,轉身要走,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:“我去找醫仙。”
“站住。”聞人清的聲音很輕,可他還是停下了。
他沒有回頭,只是站在那裏,背對着她。他的肩膀在抖,他的手垂在身側,攥緊了,又松開,又攥緊。
“過來。”聞人清說。
他慢慢轉過身,走回來,在床邊坐下。
聞人清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過來。”她又說了一遍,聲音比剛才更輕。
他擡起頭,看着她。
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撞在一起,像兩條擱淺了很久的魚,終于等到了潮水。
聞人清伸出手,他握住了。
他的手很涼,指尖還有沒洗掉的血跡,可他握得很緊,緊到她的手指都疼了。
她沒有抽回來,只是看着他,看着他的眼淚從眼眶裏湧出來,順着臉頰往下淌,滴在她的手背上,溫熱的。
他沒有出聲,只是哭,無聲地哭,眼淚流了滿臉。
聞人清沒有說話,只是握緊了他的手。
過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光從東邊挪到了西邊,久到那陣海風停了又起、起了又停,她開口了。
“魉王呢?”
祝钰的手僵了一瞬。他沒有擡頭,只是看着兩人交握的手,看着自己虎口上那些滲血的繃帶。
“死了。”他說,聲音很輕,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。
聞人清沒有說話。
她看着天花板,看着那些蜘蛛網,看着風從窗縫裏灌進來把它們吹得一顫一顫的。
一滴眼淚從她眼角滑下來,她擡起另一只手,用手指抹了一下眼角,動作很快,像在擦掉什麽不該存在的東西。
“顏行呢?”她又問。
“在外面。”
聞人清撐着身子想坐起來,祝钰連忙扶住她,把枕頭墊在她背後,動作很輕,像在擺弄一件易碎的東西。她看了他一眼,沒有說話。
院子不大,一棵老槐樹種在中間,葉子掉了一半,剩下的在風裏嘩嘩響。
石桌石凳擺在樹下,桌上擱着一壺已經涼透的茶,誰也沒喝。
顏行坐在石凳上,手肘撐着桌子,指尖抵着太陽xue,眼睛閉着,眉頭擰成一個疙瘩。
他的衣袍上還沾着血,肩膀上的傷口只是草草包紮了一下,繃帶松垮垮地垂着,一角在風裏飄。
聽見腳步聲,他睜開眼,看見聞人清被祝钰扶着走出來,愣了一下,然後站起來。
“醒了?”他的聲音有些啞,眼底的青黑不比祝钰少。
聞人清看着他,點了點頭。
她在石凳上坐下,祝钰站在她身後,沒有坐。
顏行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聞人清,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麽,又咽了回去。
三個人坐在院子裏,誰也沒有說話,風吹着槐樹葉子嘩嘩響,遠處隐約能聽見海浪拍岸的聲音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顏行先開了口:“桑閣主帶着海桑閣的人回去了,陳掌門在安排弟子們分批撤離,蒼霧山的人也走了,順元宗還剩幾個,在幫忙收拾東西。”
他頓了頓,“久青門的弟子都沒事……”
聞人清點了點頭。沉默了很久。
“巫月跑了。”顏行又說。
聞人清沒有說話。
她當然知道巫月跑了,她昏迷前最後看見的,就是巫月那雙黑色的眼睛。
“那個大陣……”顏行斟酌着用詞。
他沒有說下去,可聞人清聽懂了。
剩下的一半,在她身體裏。
那些靈力,那些從大陣裏湧出來的、屬于重慕的靈力,全部進了她的身體。
她低頭看着自己的手,掌心還有沒褪盡的傷痕,可她能感覺到,丹田裏的靈力比以前多了不知道多少倍,沉甸甸的,像一座山壓在身體裏。
她看着院子裏那棵老槐樹,看着那些在風裏打轉的葉子,忽然想起一個人。
韓宸。
不,魉王……
聞人清站起來,祝钰伸手扶她,她沒有拒絕,只是把手搭在他手臂上,像搭在一根拐杖上。
顏行看着他們,沒有說什麽,只是把桌上那壺涼透的茶推到一邊,重新倒了一杯溫水,放在她面前。
聞人清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水是溫的,不燙,正好入喉,她放下茶杯,看着遠處的海面,灰蒙蒙的,什麽都看不清。
“接下來怎麽辦?”顏行問。
聞人清沒有回答。
她只是看着那片海,看着那些灰蒙蒙的浪,一道接一道,永不停歇。
祝钰站在她身後,半步的距離,不遠不近。
“我恐怕快要渡雷劫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