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雷劫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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渡雷劫
巫月愣在那裏,像被人從頭頂澆了一盆冰水。
五百年。
這個數字從祝钰嘴裏說出來,輕飄飄的,像一片落在肩上的灰。
可她聽見了,每一個字都聽見了,那些字像釘子一樣釘進她的耳朵,釘進她的腦子,釘進她以為早就麻木了的心。
她的眼淚流了下來,不是哭,是止不住,像有什麽東西從眼眶裏往外湧,怎麽壓都壓不住。
她等了五百年……
可她等來的是什麽?一個空有魔尊外貌的替身,一個眼裏只有聞人清的假貨。
她失去了妹妹,她失去了聶藏晚,那個對她最忠心的人,她失去了魉王……她轉過頭,看向站在遠處的那個男人。
他沒有上前,也沒有退後,只是站在那裏,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,她忽然笑了,笑聲在海上回蕩,尖銳得刺耳。
“好,好,好。”她連說三個好字,每一個都比前一個更用力,像要把牙齒咬碎:“你們都要背叛我,你們都站在她那邊。”
她的目光從祝钰身上移開,落在聞人清身上。
那個昏迷的女人跪在石頭上,衣袍上全是血,頭垂着,碎發遮住了半張臉。
巫月看着那張蒼白的臉,看着那些乾涸的血跡,忽然覺得心裏有什麽東西斷了。
不是恨,是最後一絲理智,她的身形一晃,已經到了聞人清面前。
一掌拍出,沒有花哨的招式,沒有血霧,只是純粹的、被魔力灌注的一掌。
祝钰擋在聞人清面前,雙掌齊出,硬接了這一擊。兩股力量撞在一起,炸開的氣浪把周圍的碎石掀飛,他腳下的石頭裂成兩半,他的膝蓋彎了一瞬,又硬生生撐直了。
虎口的裂口更大了,血順着指縫往下淌,滴在聞人清腳邊的石頭上。
巫月看着他,歪了歪頭。
她的眼睛還是黑色的,深不見底的黑色,可裏面有什麽東西在翻湧,像岩漿,像要噴出來又被人死死壓住。
就在這時,一柄白骨扇從側面飛來,扇面展開,邊緣鋒利如刀,直削巫月的咽喉。
她甚至沒有轉頭,只是擡起一根手指,輕輕一彈。白骨扇被彈飛,在空中翻了幾圈,插進遠處的石頭裏,扇骨碎了兩根。
魉王從陰影裏沖出來,手中沒有兵器,可他還有一雙手。
那雙手曾經握過刀,握過劍,握過無數人的命。此刻那雙手握成拳,一拳砸向巫月的後心。
巫月側身,讓過這一拳,反手一掌拍在他胸口。那一掌不重,甚至可以說很輕,像拍掉衣服上的灰。可魉王的身體像斷了線的風筝,飛出去,撞在島邊的礁石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他的後背撞碎了石頭,整個人嵌在碎石裏,嘴裏湧出大口大口的血。
他的胸口凹下去一塊,骨頭不知道斷了多少根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風箱,呼哧呼哧的,聽得人心裏發毛。
他躺在那裏,看着天空。
天是灰的,雲很厚,太陽不知道躲到哪裏去了。
他的視線開始模糊,那些雲在眼前晃,像小時候在落幽谷看到的那些血霧。
他的嘴角動了動,想笑,又沒笑出來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。想起了五百年前,他和阿棠、巫月一起被魔尊撿回來的那個冬天。
落幽谷的雪很大,他縮在角落裏發抖,巫月走過來,把自己身上的毯子分了他一半。
阿棠那時候還小,什麽都不懂,只會哭,哭得他心煩,可他還是把自己的饅頭分了她一半。
後來他們都長大了,他們并肩作戰,出生入死……
現在輪到他自己了。
他躺在碎石裏,感覺身體在變輕,像有什麽東西正在從身體裏往外飄。
他想起假扮韓宸的那段日子。
二十多年前,頂替他的身份,他在山莊裏住了很久,久到有時候他會忘記自己是魉王,以為自己真的是那個不問世事的山莊公子。
他和聞人清一起喝酒,一起賞月,一起在雪地裏走過。
那些日子很短,可他記得每一個細節,記得她笑起來時眼角的細紋,記得她喝酒時微微皺起的眉頭,記得她站在雪地裏回頭看他時,眼睛裏的光。
那道光,他記了二十多年。
他的視線徹底模糊了,什麽都看不見,只有一片灰蒙蒙的白。
他的手垂下來,指尖觸到冰涼的石頭,慢慢沒了知覺。
巫月站在那裏,看着魉王的方向。
她的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,可她攥緊了拳頭,指甲陷進掌心,掐出深深的血痕。
現在阿棠死了,魉王也要死了,她親手殺的。
她的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麽,可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,一個字都發不出來,她轉過身,不再看他。
島上的魔修死的死,傷的傷,還能站着的沒有幾個了。仙門的弟子們也挂了彩,可沒有一個人死。
她掃了一眼那些人,心裏清楚,今天贏不了了。
她繼承了一半的魔力,可祝钰站在對面,魉王死了,那些魔修也指望不上。
硬拼下去,死的只會是她的人。
她最後看了聞人清一眼。
巫月盯着她,盯了很久,像要把這張臉刻進骨頭裏。
然後她一揮手,黑色的魔力裹住她,她的身影在空氣中淡去,像一滴墨落進水裏,散開,消失,什麽都沒有留下。
那些魔修見她走了,也紛紛後退,有的跳進海裏,有的踩着碎冰往遠處跑,狼狽得像一群被趕散的野狗。
島上安靜下來。
海風從東邊吹過來,帶着鹹腥的潮氣,吹得人衣袍獵獵作響。
沒有人說話,沒有人動,所有人都在喘氣。祝钰站在聞人清面前,背對着所有人,低着頭,看着自己的手。
虎口的裂口還在滲血,一滴一滴,落在石頭上,和聞人清的血混在一起,分不清是誰的。
他沒有擦,只是看着那些血往下淌,看着它們滲進石頭的縫隙裏。
魉王躺在碎石裏,已經不會動了。
沒有人去收他的屍,也沒有人敢去,他就那麽躺在那裏,像一截被砍倒的樹,像一塊被遺忘的石頭,像從來沒有存在過。
聞人清醒來的時候,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。
她睜開眼,看見的是陌生的房梁。灰白色的木頭,上面有幾道裂縫,蜘蛛網在角落裏挂着,風從窗縫裏灌進來,吹得那些網一顫一顫的。
她盯着那些蜘蛛網看了很久,才慢慢想起來,這裏是仙盟在東海邊的臨時據點,她來過,那天傍晚,她站在村口看海。
她想動,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。那些靈力還在她身體裏,不湧了,可沉甸甸的,像一袋沙子壓在丹田裏,壓得她喘不過氣。
她偏過頭,看見一個人趴在床邊。
祝钰。
他坐在地上,上半身趴在床沿上,頭枕着自己的胳膊,臉朝着她的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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