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陣(三)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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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陣(三)
聞人清跪在石頭上,手撐着地面,指縫裏滲出來的血把那些灰白的石頭染成了暗紅色。
體內的靈力還在湧,像一條決了堤的河,從丹田往外沖,沖進經脈,沖進骨頭,沖進每一寸她夠不到的地方。
喉嚨裏湧上一股腥甜,她沒忍住,一口血噴在地上,濺開一朵暗紅色的花。
視線模糊了一瞬,又清明了一瞬。
她看見頭頂那個大陣在晃,符文忽明忽暗,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。
那些裂紋從陣心往外蔓延,一道接一道,密密麻麻,像摔碎的瓷碗。
她想去補,可她的手擡不起來了。
太累了。
她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睡過一覺了,那些靈力還在往她身體裏灌,可她連按住它們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巫月站在幾步之外,肩膀上的劍已經被她拔了出來,扔在地上。
傷口還在往外滲血,染紅了半邊衣袍,可她感覺不到疼。
她的眼睛盯着聞人清,盯着這個跪在地上、渾身是血的女人,嘴角慢慢翹起來。她等這一刻等了五百年。不是等聞人清死,是等自己贏。
贏重慕,贏久青門,贏這個她恨了五百年、也怕了五百年的宿命。
她擡起手,咬破手指。
血從傷口湧出來,不是往下滴,是往上飄,像一縷紅色的煙,飄到她面前,凝成一個古怪的符文。
那是禁術,五百年前她在魔教禁書閣最深處找到的,用施術者的精血為引,以壽命為代價,換來遠超自身的力量,她當年在涼州也用過,也是因為聞人清……
她沒有猶豫,手指按上符文的瞬間,那些血絲從她身體裏炸開,像無數條細小的蛇,鑽進她的皮膚,鑽進她的血管,鑽進她的五髒六腑。
她的眼睛變成了猩紅色,衣袍無風自鼓,頭發散開來,在風中亂飛。
顏行正在往這邊沖,一劍劈開擋路的魔修,又有一個補上來,他再劈,再補,永遠殺不完。
他看見巫月身上的變化,臉色變了,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:“攔住她!”可沒有人能過去,那些魔修像瘋了一樣,不要命地往島上湧,用自己的身體擋在每一個人面前。
巫月的手凝成一把刀,血紅色的,刀身上流轉着詭異的光。
她朝聞人清走過去,每一步都踩在那些發光的石頭上,每一步都留下一個帶血的腳印。
刀舉起來的那一刻,一股力量從側面撞過來。
不是劍,不是法術,是純粹的力量,蠻橫的、不講道理的、像一座山砸過來的力量。
巫月整個人被撞飛出去,身體在空中翻了幾個圈,重重摔在島邊的碎石上,後腦勺磕在石頭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她趴在地上,艱難地擡起頭。
一個人站在聞人清面前,背對着她。
衣袍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,頭發散着,在風裏亂飛。
那只手垂在身側,指尖還有沒散盡的暗紅色光芒。
祝钰。
島上忽然安靜了。
那些還在厮殺的弟子和魔修,像被什麽東西按住了,動作都慢了下來。
劉子卿看着那個背影,眼眶忽然紅了,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麽,又咽了回去。
華蕭站在他旁邊,手裏的劍“咣當”一聲掉在地上,她沒去撿。
他們已經很久沒見過他了,從久青山那一夜之後,從他說出那句“下次見面我不會再手下留情”之後,他們就再也沒有見過他。
他們以為他變了,以為他成了魔尊,以為他再也不會回來了。
可他站在這裏。站在掌門面前,替她擋刀。
巫月從地上爬起來,嘴角有血,後腦勺也在流血,順着脖子往下淌,可她顧不上。
她看着祝钰,看着這個她等了五百年的人,看着他擋在聞人清面前,看着他指尖還沒散盡的魔力,忽然覺得有什麽東西在胸口炸開了。
“你攔我?”她的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,嘶啞得不成樣子:“你攔我?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你!”
祝钰沒有說話。
他只是站在那裏,像一堵牆。魉王站在人群邊緣,看着這一幕,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。
他沒有上前,也沒有退後,只是看着巫月,看着這個他跟了五百年的女人,看着她臉上的瘋狂和絕望,忽然覺得很累。
什麽都改變不了,五百年前是這樣,五百年後還是這樣。
大陣又顫了一下。
那些裂紋更密了,像蛛網一樣爬滿了整個陣面。
聞人清還跪在地上,靈力還在往她身體裏湧,可她感覺不到了。
她看着祝钰的背影,看着他被風吹亂的頭發,看着他垂在身側的那只手,忽然很想笑。她
的徒弟回來了。不是魔尊,是祝钰,是她從街上撿回來的那個小乞丐。
可她沒有力氣笑了。
頭頂傳來一聲脆響,像冰面裂開,像骨頭折斷,像什麽東西在心裏碎掉。
大陣碎了。
那些符文像碎裂的琉璃,一片一片往下掉,還沒落到地上就化成了光點,散在風裏。
那些光點沒有消失,它們在空中轉了幾圈,像迷路的孩子,然後齊齊湧向聞人清,湧進她的身體,湧進她的丹田,湧進那顆已經快要炸開的靈丹。
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弓起來,喉嚨裏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,更多的血從嘴角湧出來。
大陣的靈力,全部進了她的身體,祝钰見狀眼裏閃過一絲驚惶。
巫月擡起頭,看着那片空蕩蕩的天空,大陣沒了,那些符文沒了,什麽都沒有了。
可她沒有失望,因為她的眼睛看見了別的東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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